教育和自主学习不完全是一回事
我写过一本叫《好的教育》的书,也做了面向青少年的教育平台——浦江学堂。就在今年的浦江学堂年会上,我做了一个致辞,时间大约十几分钟。在致辞里,我提出了一个观点:教育的本质是人文教育,教育的本质永远都只能是人文教育。
这实际上源于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教育和个人自主学习是一样的吗?从教育的角度引入其和“学习”的不同,其实是有意义的。比如,对四书中《大学》之“大学”的翻译,辜鸿铭译为“higher education”,而理雅各则翻译为“great learning”,显然,我国古代的“大学”,既是education,也是learning。但两者的目标、理念、路径和功能是完全重合的吗?
我们通常觉得,教育是从教育者的角度来说的,学习是从被教育者、学习者的角度来说的。“教育”,当我们把它落实到某一场景时,它是一个及物动词,后面一定要有个受教育的“对象”,比如“加强教育”,其潜台词里,一定有一个或一群需要教育的对象在;“学习”则可以不是一个及物动词,比如“好好学习”,它仅仅指一种人生态度或状态。
我今天不想从“个人与集体”的角度来谈教育,我想从纯粹“个人”或个体精神成长的角度来谈教育,也就是从“人”的角度而不是从“人和共同体”的角度来谈。即使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谈“人接受的教育(education)”或“人进行的学习(learning)”,教育和学习的内容、目标、教育资源都是一样的吗?我觉得,把这个问题理清楚,可能会挺有意思。
从个体的“人”或人的“个体”的需求来看,学习带有很多功利的目的。我们需要知识来让我们更好地了解和介入世界,所以我们要学很多知识。我们还要掌握专业技能、手艺,以便在这个世界的职业体系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学习”。
这种理解,很不哲学,很不“教育学”,但非常贴近现实,贴近现实中从学习者、学习者家长、老师、学校或学习机构、一直到教育主管部门的共同关切,也符合他们对教育目标和功能的基本认知和理解。这也是我刻意要把“教育”和“学习”区别开来的原因——我是从“现实中的几乎所有人”所理解的“学习”的角度来定义“学习”的,而不是从“学而时习之”这样经典的定义来定义“学习”的。
如是,则学习的主要对象(内容)是知识和专业技能,而目标则是“掌握、理解或了解”它们,这种学习对象和学习目标(考核)的表述,渗透到从中小学到大学的每一门课每一个知识点的教学要求和考核中。这种学习对每一个人来说是非常必要,极其重要,不可或缺。因为如果没有相应的对世界的知识,我们就不能“掌握、理解或了解”世界,我们在世界上几乎是寸步难行;如果没有相应的专业知识和技能,我们也就没有办法“掌握、理解或了解”自己的专业及其对应的职业,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岗位,没有办法养活自己。而这两点在今天比在古代更加严峻,因为今天知识几乎是爆炸式的增长。
浦江学堂授课现场。
人文教育熏陶人使人成其为人
知识是什么?知识就是世界,世界的本质对于个人来说就是知识。对个体来说,知识的边界在哪里,世界的边界就在哪里。正如对人类的整体来说,人类知识的边界在哪里,人类世界的边界就在哪里。
知识不仅决定了世界,还规定了人:古人有古人的知识世界,今人有今人的知识世界。了解古代的知识而不了解现代知识,就是古人;了解现代知识,才是现代人。所以,一个现代人最重要的表现就是他拥有关于现代世界的知识。而现代世界对知识的要求,无论是深度还是广度,都比古人大大增加了。
人类越发展,我们会发现要学习的东西越多,学习的负担也越来越重,成本也越来越高。从个体的角度讲,也越来越被挤到世界的狭小角落,越来越渺小无助,这当然是一种哲学的悲哀。
为了抗拒这些,我们一生中用于学习的时间也在不断地加长。今天我们读到大学本科,至少要到22岁,为了获得更好的专业知识,可能还要去读硕士,甚至读博士。即使这样,我们到实际工作中还会发现,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可能还是不能完全支撑我们在现代世界里的工作和实践的需要。
同样,今天的任何一个职业都有了更多的技术性、专业性,它要求更多的专业知识和更精湛的专业技能,也需要有更深广的专业知识来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职业。正是因为这两点,我们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们的大学延续了中小学阶段所学的内容。
中小学在学什么?中小学在学知识。到了大学,我们还是在学知识,而且大学的知识视野比中小学更狭窄,更狭隘——积极的表述是更“专门化”,所以叫“专业”。中小学的知识是广场知识,大学的知识是专卖店知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很多人对教育的理解是:教育就是教人知识,教育就是教人专业技能,教育就是让一个人拥有对这个世界更多的、更全面的知识,让他能够更好地和这个世界相处;教育就是让人们拥有更深湛的专业技能,让他在这个职业体系里获得一席之地,让他能够更好地应对将来的工作,从而在这个世界上更好地、更体面地生存。于是,我们发现,我们的大学延续了中小学,而大学和中小学到最后完全变成了学习——其内容是知识和技能。
那么,教育是什么呢?我理解的教育不是教你知识,教育也不是为了教你专业技能,教育的本质永远都是人文教育。我的理解是基于人类教育史,甚至是基于人类文明史。
什么是人文教育?人文教育就是拿人类文明史上的文明成果、人类文化史上所积淀下来的人类价值观,来对受教育者进行“人化”的熏陶,使人成其为人。如果说学习的内容是知识,而知识的本质是事实;那么教育的内容就是价值,价值的呈现是观念。所以,学习是学习和记住客观的东西,而教育是让我们去理解人类历史上那些人类精神中的主观的东西。
我曾经在一次讲座里讲到学习和读书的区别。现在的人只知道学习,不知道读书,这两者也是有区别的。学习是功利的,为了升学,为了拿证,为了获得某种生活中工作中必备的知识和能力,甚至仅仅为了应付某一考试。而读书往往是非功利的,我们不知道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读《红楼梦》,读一本诗集,读一本哲学,因为我们无法给这种阅读找到一个具体的功利性的目的。
好吧,我来试图区别它们:学习是记住一些确定的东西,而读书是参与讨论一些不确定的东西。并且在这个讨论的过程中,让我们不断地拥有参与讨论的能力,不断地提高自己的参与讨论问题的能力,从而获得讨论问题的权利。这也可以用来说明教育和学习的区别:教育就是让受教育者有能力参与人类文明史上所有观念的讨论和思考,而不是仅仅记住人类在历史上已然确定的那些知识。
什么是“确定”的东西?能确定的东西只能是“事物”。比如某次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某一物体的具体属性。当它们被确定时,就成为“知识”。知识是对事物的确知。
什么是“不确定”的东西?“不确定”的东西包含了“事实”和“观点”。“事实”既然叫“事实”,为何还不确定?因为有“时间”,有因果。任一事实都不可能孤立存在——事物和事实的区别就是:事物一旦成为自己,就可以孤立存在(庄子讲的“有物有封”),从而可以做孤独判断,而事实永远都是在关系中存在,在无穷因果中存在,所以不能做孤独判断。也因此,对“事实”永远不可以“确知”,而只能“认知”,“认知”是动态的不居的,是不确定的,也是不可以被垄断的。比如对历史事件,时间、地点、人物是“事物”,可以确定,是“确知”的对象,最终形成知识。而事件的因果,成因及后果,就是“事实”而不是“事物”,从不同角度会有永远不会终结的“认知”,认知不是知识而是认识。而认识因为无有结束从而永无“结论”,把它当成知识给出结论,让我们“确知”而不让我们“认知”,这不是教育。
这种“不确定”的东西,最终还上升到“观念”。不确定的“事实”认知,还是客观的,是科学或社会学的对象;而“观念”则是主观的,是价值层面的,它不再是科学,而是“学科”。所以我们说,人文不是科学,是学科。
鲍鹏山教授在浦江学堂授课。
向孔子和苏格拉底学教育
我说教育的本质是人文教育,并且永远都是人文教育。这句话不仅是在概述人类的教育史,也是基于人类的文化史和文明史。
我们来看看孔子的教育,看看苏格拉底的教育,看看孔子的私学和柏拉图学院。我们会发现,他们的教育和我们今天是不一样的。甚至中国传统社会里的私塾教育、书院教育,还有西方历史上大学的重要起源之一——神学院,他们的教育和我们今天大学里的专业教育有天壤之别。区别在哪里呢?
我们来看看孔子的教育。如果读《论语》,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论语》20篇、近500章,其中有440多章是“子曰”或者“孔子曰”,主要是学生问孔子,然后孔子答。所以,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孔子和他的学生们在教学过程中,学生记下来的课堂教学笔记。既然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这一份最原始的孔子的教学笔记,看看孔子的教育到底在教什么。
你会发现,在这440多章孔子对弟子们的教化里,几乎没有一章是孔子在教学生们知识,没有一章是孔子在教学生们专业技能。他们一直都是在讨论价值问题,一直都在关心着人类的“观念”问题。孔子一直致力于的,不是让学生拥有更多的知识和更好的专业技能,而是让学生拥有更好的判断力、更高的认知能力和审美能力。
《论语》里有没有学生问过孔子有关知识性的问题?有。比如有一章,“或问禘之说”,孔子的回答是“不知也”。孔子是真的不知吗?其实孔子知道不知道不重要,孔子不以为意然后忽略这样的问题才重要。樊迟“学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樊迟“学为圃”,孔子说“我不如老圃”,如和不如也不重要,对此不以为意然后忽略这样的问题才重要。子贡问孔子:“老师,人死了以后,还有没有一个知觉的主体?”孔子的回答是“这个问题不能讨论”。同样,在《论语》里,我们看到子路问“死”,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你会发现,孔子是忽略这些知识性问题,或者,他拒绝做知识性探讨,他可能认为,一旦一个问题被变成知识探讨,也就是被变成对事物的确知。孔子忽略这样的问题,拒绝回答这样的问题。包括“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知识技能,就是在暗示:对学习者来说,确知不重要,认知才重要。对教育者来说,教人知识不重要,提升受教育者的认知才重要。
我们可能会因此得出一个疑问:孔子是不是歧视体力劳动?孔子是不是歧视生产实践、生活实践?孔子是不是歧视劳动者?如果你这样理解,我觉得这是不可理喻的。什么叫“不可理喻”?就是没办法跟你讲。如果你明白了,你就不会这样理解;如果你不明白,我跟你说也是没有用。因为你头脑里没有这个“理”,老百姓说的,头脑里缺根弦。
对于教育来说,讨论观念是比确知事物更高级别的精神活动,也是更人类的更人性的精神活动。这种活动,是人文的缘起。
事实上,人与世界的关系里,有四个层次:
第一层:关注“事物”,成果是知识。
第二层:关注“事实”,成果是认知。
第三层:关注“观念”,成果是价值。
第四层:关注“审美”,成果是诗意。
观念决定世界,也许你认为这是唯心主义;但观念影响未来并造就未来,这个估计你不会反对,不同观念的一代人,会造成不同的未来。而观念决定世界的价值或价值的世界,这是不可否定的事实。
也因此,关注和讨论观念的意义在于:我们诉求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讨论观念,是讨论世界的本质,是讨论人的本质;是讨论人类的未来,是讨论理想国,是讨论大同之世。
不仅孔子。在孔子的做法里,包含着人类最初的教育大家们的共同思路。比孔子晚几十年的苏格拉底,在这一点上比孔子走得更极端。苏格拉底不仅像孔子这样仅仅忽略和不谈知识,苏格拉底走得更绝,他要通过和别人的辩论,通过提出问题,然后一步一步和别人讨论问题,最终让人们对一切自以为是的“知识”进行质疑——他是在做假冒伪劣知识的拆除。
当人们把“事实”当成“事物”,把“认知”搞成“确知”,并以此形成一套所谓的知识体系时,这套知识体系其实就变成了谬误体系。在这套知识体系里充满着各种概念,对这些概念和认知,苏格拉底发出终极提问:“你确定吗?你确定你真的知道吗?”苏格拉底问的,其实就是:你确定你所说的不是“认知”而是“确知”吗?
孔子在《论语》里说:“我有知乎哉?我无知也。”苏格拉底也讲过类似的话,苏格拉底说:“我比你们多知道的那一点点,就是我知道自己是无知的。”要知道,孔子和苏格拉底能够做出这样的自问自答,是一种资格。我们没有资格讲“我无知”,而孔子和苏格拉底有资格讲这样的话,是因为他们被当时的人认为是知识最为渊博的人。
孔子在生前就被人称为圣人,而这个“圣人”并不是像我们后来所理解的那样是一种道德上的圣人,在孔子生前,人们把孔子看成圣人,是因为觉得他的知识太多了,几乎无所不知。苏格拉底也是如此。所以,他们面临着一个问题:如果别人认为我们之所以比别人更有智慧和更为高尚,是因为我们拥有更多的知识,那么会是什么结果呢?会使人类把精力用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或者说用到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认知能力,而不是知识记诵。所以,他们觉得有义务、有责任站出来澄清这种由于他们“多学而识之”造成的错误观念。
孔子不止一次做这样的说明,他对子贡说:“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这是主动挑起话题。当子贡说:“然,非与?”时,孔子说:“非也,予一以贯之。”这个“一”是什么?可以有多种理解,但如果将其理解为一种内在的精神性能力,是合理的。孔子的教育中,他更注重的是培养学生的这种内在认知能力,而非单纯的知识传授。
徐家汇书院的露天平台,许多读者捧起图书,在阳光下悠闲阅读。
讨论不确定的比记住确定的更重要
再看柏拉图学院。柏拉图学院有一门必修课是数学。数学很容易与现实生活中的功利性场合发生关系,比如计算和测量。在罗梭的时代,西方贵族都还以学习数学为耻,因为会被人们认为他们在储备经商能力。但在柏拉图学院,他们努力将数学变成一种纯粹的精神活动,一种人类认知能力的训练,而拒绝让数学变得功利化和实用化。曾有人到柏拉图学院,表示愿意交费学数学,但要求说明“学数学有什么用”。这个要求提出后,现场的人都笑了,大家凑钱让他离开,因为他竟然问学数学有什么用。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它体现了对知识的纯粹追求,或者说,追求知识的目的,不是认识客观世界,而是提升主观精神。
不仅是孔子、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学院,我国古代的书院式教育也是如此。书院教育有许多有趣的形式,比如讲会、会讲,几个有名望的学者聚集在一起,就一些经典,讨论同一个问题,各自发表见解。魏晋时期,贵族学者们在一起清谈,清谈不是随意聊天,而是有学问的人围绕确定的主题进行讨论,比如讨论《庄子》中的某一篇或某一个观点。这种清谈、讲会和会讲,是一种人类的精神活动,讨论的不是知识问题,而是观念、认知和思辨问题。这种讨论甚至与对象无关,而是与主体有关。
而我们今天呢?学习是掌握对象,了解某某东西是什么。而教育是什么?教育是让我们的头脑和精神拥有理解对象的能力。什么是理解?心中有理,然后用这个理去解。我国古代的教育基本都是如此,西方的神学院也是如此。神学院一直在讨论宗教经典、上帝的问题,这些问题一代一代都在讨论,永远没有结论,但在讨论过程中,我们保持了人类的思考习惯,提升了人类的思维能力。更重要的是,当我们保持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时,我们实现了什么?我们使自己越来越像人,越来越趋向人格的完美,进而超凡入圣,出类拔萃。
所以,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正是因为我们能够思考,我们才能保持人的本质。正因为人有“观念”,人才是一个人。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动物一生下来就是动物,而人一生下来未必是人。人到了社会中,到生活中去摸爬滚打之后,更未必还是人。使人成其为人,让人能够真正获得人的本质的那种活动,就叫教育。所以,教育的本质不是让人去认识世界,而是让人认识自己、建立自己。它是人文教育,人文教育就是使人文明。
我们今天的教育太功利了,老是担心学生没有好的专业,将来找不到好工作。这种想法可以理解,大学确实要承担帮助学生学习的任务,这没有任何问题。大学必须有义务、主动地为学生提供学习支持、辅导,有很多专业老师去辅导、训练学生,有很多专业资源让学生在庞大的资源库中找到自己通往职业的路径。今天的大学必须如此,但今天的大学还必须保持孔子私学和柏拉图学院的那种人类教育的本质。
学习是为了改善生活,教育是为了改善生命。我们通过学习掌握很多知识,不断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更适合人类生存,有更好的衣食住行条件,这是通过学习实现的。学习很重要,改善生活的学习的重要性我们都知道,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到改善生活是教育的一个重要责任。但是,改善生命的教育,我们是不是严重疏忽了呢?
就像前面讲的,讨论不确定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其重要性远远超过只是记住那些确定的东西。认知事实比确知事物更能理解事物,讨论观念比认知事实更接近事实的本质。更重要的是,讨论观念比认知事实更有可能改善世界,尤其是,改善我们的自我,改善我们的生命质量。
原标题:《鲍鹏山:教育的本质是人文教育》
栏目主编:龚丹韵 文字编辑:柳森
来源:作者:鲍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