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河面仍泛着铁青色的寒光。我蹲在布满裂纹的薄冰边,忽然听见河心传来一声裂帛般的清响——冰层裂开了。这条沉睡的河,正用某种古老的腹语术向两岸传递消息,碎冰相互推挤着,在阳光下折射出亿万粒跳动的碎钻。
残冰边缘的柳枝最懂时令。褪去灰褐鳞甲的老枝上,米粒大的芽苞已然涨得浑圆,像是谁将翡翠碾碎后揉进蜡封里。我伸手去触,指腹竟沾了层半透明的黏液,这汁液里裹着叶绿素与春阳的密约。远处的野鸭扑棱棱掠过水面,翅尖带起的水珠在半空凝成七彩虹桥。
田垄深处的积雪尚未化尽,可那些毛茸茸的蒲公英已撑破冻土。它们举着细弱的茎秆,仿佛举着整个春天的火种。我在土埂上发现一株早开的,金色花盘正对着东南方,绒毛状的种子随时准备启程。风起时,我摘下这朵蒲公英轻轻一吹,看那些白伞兵晃晃悠悠飘向河对岸的村庄,恍若无数迷路的星子重新找到航向。
日影西斜,河畔长椅上坐着放风筝的老人。褪色的纸鸢在他手中忽高忽低,线轮转动时发出纺车般的轻吟。忽然瞥见风筝线上凝结的水珠,映着斜阳竟成了串会发光的佛珠。老人笑着指给我看砖缝里新冒的草芽,说这是土地爷在咳嗽时漏出的绿唾沫。
暮色漫上来时,我沿着河堤往回走。水声较清晨清亮许多,仿佛河底有群孩子在敲打青铜编钟。青苔斑驳的桥墩上,几只蜗牛正背着螺旋形的房子缓缓爬行,它们银亮的黏液轨迹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这光让我想起去年深秋埋下的郁金香球茎,此刻应该正在黑暗深处编织着彩虹的根须。
月亮升起时,我听见整个河床都在翻身。那些被冰封了整冬的卵石相互碰撞,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深青色的水草像女巫的头发般舒展开来,缠绕住顺流而下的桃花讯。夜色中,所有事物都在进行隐秘的迁徙:候鸟的倒影游进银河,蛰虫的梦呓渗入地脉,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与抽芽的紫藤融为一体。
《月令》里说东风解冻的第五日,蛰虫始振。可分明是整条河流先睁开了眼睛,在冰壳碎裂的瞬间,无数透明的魂灵便乘着水汽升腾,化作天地间第一缕带着腥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