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下高速时,遇到一片道路遗撒。是那种透明的塑料制品,大块的碎片能看出平滑的圆角,似乎是一次性饭盒,小的碎渣又像一场春雪。路上的车觉得安全无虞,便呼啸而过,短命的饭盒碾成残渣,像极了这个泡沫般的世界。
我并不悲观。你可以将这些遗撒作为某种隐喻,也可以像路边的孩子欣喜地享受碎片被碾过时发出的清脆声音,或者像我一样的司机毫无顾忌及向前,恐怕最沮丧的应该是载着塑料制品的司机,他可能要赔偿,陷入短暂的窘迫与悔恨,怨怼道路和命运,但最终一定会叹口气、沉重而响亮地甩上车门,骂骂咧咧继续向前。
川普对全球征关税,不是靴子落地,而是这家伙一直将靴子踢得咣咣作响,不得安宁。从懂王上台开始,我便忧心忡忡,再到幻灭与愤怒,如今则心如止水。十多年的修行在此刻进一步得到印证:诸行无常。
我们曾经以为世界会好,或者焦虑世界会坏,于是心便浮动。浪潮涌起,我们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把时代红利当做自己的成就,把安稳岁月当成不变的常态,遇到低谷,又会悲观绝望,仿佛时代辜负了自己,自怨自艾者抑郁、悲观主义者正确,焦虑成了时代最好的商品。过去我们称某国为灯塔,反讽者只看到灯塔的不堪,而未见到人类制度演进史上的成就;信奉者又只看到灯塔给出的答案,而忘记点燃炬火的艰辛,而且海浪的无常之恒常,比脆弱的灯火更持久。在风浪中摸索,建设灯塔,点燃炬火,风云骤变,开始新一场探寻和建设,周而复始,人性摆脱身体有限性之前,历史永远不会终结。
相比某个时期,我此时对《鼠疫》的印象更为深刻,鼠疫给那座城市带来的第一印象是“流放之感”,然后“对大部分人说来,他们主要感到的还是习惯遭到破坏,利益受到损害。”
塔鲁意识到“我们所有人身上都带有鼠疫”,他选择了自我流放并积极抗争,那种哲学意义上的自省格外迷人,他以“圣徒”的方式倒在黎明之前。里厄医生不抱有任何幻想,冰冷而客观地始终行动着,“根据他正直的良心,他有意识地站在受害者一边。他希望跟大家。跟他同城的人们,在他们唯一的共同信念的基础上站在一起,也就是说,爱在一起,吃苦在一起,放逐在一起。”还有格朗,妻子弃他而去,毕生追求写一部完美的小说,却只有一个开头,“五月的一个明媚清晨,一位优雅的女骑士,骑着一匹华贵的栗色牝马,穿行在布洛涅森林公园的花径上……”他没有专业能力,没有自我批判,在防疫队里负责统计疫情数据和后勤管理,笨拙而勤勉。
热切深刻的圣徒、理性专业的医生、平凡诚恳的职员,当然还有瘟疫“合谋者”科塔尔,这种人实在不堪。无常的浪涌变幻莫测,内心的造作会影响我们的选择和方向,相信世界应该变好和正在变坏,都是一种对恒常的执念。冲突、战争、压迫仿佛鼠疫一般阴魂不散,我心光明,不在于做一个天真的乐观主义者,而在于诚实地面对世界的每种境遇。无论你是热烈的塔鲁,还是冷静的厄里,抑或是真诚的朗格,都是荒诞世界里的船锚。
勇气往往不需要英雄主义,而在具体的生活里,关心明天的菜价,倾听朋友的情伤,辅导孩子的功课,打电话给远方的父母,跟外卖员说一句辛苦……政客们让世界活得抽象,人们以为自己是飞翔的猪或浪里的鱼,幻梦之中沦为刀俎下的鱼肉。抗争不一定拿起投枪和匕首,活得具体、真诚而善良,就是对荒诞的最佳对抗。在诸行无常与诸法无我之间,先建立具体的生活,直面这种不确定,放下乐观或悲观的执着,冷笑地看政客们的嘴脸,那些蛊惑人心的幽灵便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