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月23日晚间,德国大选结果揭晓:联盟党候选人默茨以最高支持率胜选。本届大选投票率高达83%,是两德统一以来参与率最高的一次。民众的高参与度,也充分说明了大选的紧张性。
根据截至2月24日的统计结果,630个席位里,联盟党与社民党联手可得328个席位,已过议席半数。议会“防火墙”既能继续成立,又不至于重复“交通灯”三党组阁,这样的结果可能是“唯一的选项”。除了与社民党联合外,票数第一的联盟党加上任何一个其他建制派政党都不能达到多数。
尽管这似乎意味着彼此“非卿不可”,但对于即将开始的组阁谈判,联盟党和社民党双方都远远没有拿乔的空间。原因在于,建制派只是颤颤巍巍过关,这样的结果谈不上值得庆祝。
随着299个选区的票陆续开出,在两德统一30余年后,几乎可以根据开票结果所体现的政治意见用颜色画一幅完整清晰的东西德地图。统一以来投入几十亿的“团结税”换来的依然是泾渭分明的两德:除零星地区外,东德接近于全部变蓝且选择党在一些区域以接近50%的得票率大比分胜出,西德黑与红的比例则基本在七三开左右。
那么,即将进入组阁谈判甚至可能执政的两党呢?如果这次大选的结果还不能引发深思,未来会非常惨淡。领先的联盟党,得票率在28%到29%之间,在党史上为倒数第二。默茨的支持率甚至远不如2005年还没有上台时的默克尔。要知道,20年前的德国政坛还是男性的天下。而社民党获票在16%到17%之间,是历届最差。其中还少不了朔尔茨的选区波茨坦和他的政治老家、德国第二大城市汉堡的“倾力效忠”。
此外,选择党得票率排第二。绿党得票在11%到12%之间。自民党和新成立的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都倒在得票率5%的议会门槛外。唯一真正可以庆祝的是左党,在选战最后一个星期势头迅猛,一举拿下接近9%的票数。
默茨。本文图/视觉中国
搅局者
回顾这次大选的全程,建制派长时间以来的毫无准备早已为惨胜的结果埋下伏笔。
距离德国大选还有一周的那个周末,全球媒体长篇累牍地报道了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讲话。在德国,同一个框架下热议的还有万斯对德国总理朔尔茨的邀请置之不理却专门会见选择党候选人魏德尔的傲慢,以及特朗普与普京的接触性谈判。不仅万斯的拒绝不符合礼仪,他随后会见魏德尔也被理解为是一种站台。欧洲以及乌克兰危机的话题,用这样一种非常痛苦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选战中心。而另一个让德国政治和舆论界都感到痛苦的问题是:选举是否会被干涉?
此刻的民调结果,各党支持率和前两周甚至和一月初选战被宣布开始时相比几乎可以说纹丝未动。无论是新发生的由难民主导的恐怖袭击,还是一月末由《移民流入限制法》动议引发的大规模“防火墙”讨论,都没有如某些政治人物希望的那样在明面上对票数产生影响。无论是政治界还是民间,复杂的情绪和算计交织在一起,使它的影响要在更远的将来才能慢慢释放。
自从“防火墙”讨论以来,移民和难民问题被推到选战辩论的聚光灯下,几乎每一场电视辩论都从这两个话题开始。相较而言,几方在其他的议题上则都没有形成有力的交锋。无论明面票数如何,无论很有希望入主总理府的默茨如何声明“绝不与选择党合作”,多数讨论的议题方向,都被选择党牵着走了。
把视线再拉长一点点就会发现,就本次大选而言,各民调机构几乎可以省去在过去十二个月里每周对选民定期进行调查的麻烦。简单地复制粘贴2024年2月的表格,就差不多得到了2025年2月的数值。绝大多数变化,在统计里都可以被算在“误差”的范围内。
慕安会和特朗普政府所带来的一切,猝不及防地搅局了这次德国大选。这个本该早早就讨论的话题,在2月20日七个参选党派的电视辩论上,才在一开始被抛出。欧洲何去何从?如何在俄乌冲突里保证自身安全还发挥积极作用?七个党派的意见不仅相差甚远,而且站位完全无法以传统的左中右政治光谱来解释。相较之下,其他所有话题都基本是按照左中右顺位来的。
不仅在社民党,就连在联盟党的部分派别中,反对武器援助的呼声也不绝于耳。特别是在反对武器升级上,社民党是主流党派里的独一份,但也很长时间内迫于压力没敢主动挑明,只是写进了政党纲领。反对向乌克兰提供“金牛座”巡航导弹的声音,并不仅仅来自所谓“不够民主”的东德联邦州,也来自包括拜仁在内的一些西德地区。
除了选择党外,无论是最后一周内追上来的左党,还是因微弱票数差距止步于议会门槛的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都在欧洲安全及俄乌局势上持有和主流态度不一样的看法。这一切表达了对现行政府口径的无声抗议和巨大担忧。随之牵出的是地缘政治、国防、能源以及经济等方面千差万别的组合方案。还有一系列重要的问题以差不多的方式在两个月甚至更长的选战里沉了下去:住房、教育、医疗等等。而选民的心,也就跟着沉了下去。
纵观全程,建制派缺少内驱力,执着于互相拆台,总是在被动应战。比起进行选举,他们更像是在表演选战:虽然彼此间吵得非常上头,对真正重要的问题却轻轻放过——直到被逼上门来。
不过,待到如梦初醒,已经太晚。
经济账
与以往任何一次大选相比,这次究竟是什么左右了德国民众的投票,是让人困扰的问题。20世纪90年代初冷战正式终结,“历史的终结”似乎也一度近在眼前。其他所有问题好像都不复存在,思路似乎显而易见。“问题是经济啊,笨蛋!”提出答案的美国民主党竞选顾问卡维尔,就这样帮克林顿战胜了老布什。随之,英国的布莱尔和德国的施罗德也纷纷效仿。
但是,在经济连续衰退的背景下举行大选的德国,选民们是不是真的在凭借在家按计算器做完“数学作业”的结果去投票呢?从纲领上看,各政党似乎都很重视经济。联盟党和自民党喊着减税,社民党的口号干脆就是“为你更多”和“德国基金”,绿党号称要推出廉价电力,选择党声称养老金要对标奥地利。
第一个问题产生了:“经济”究竟是指个人效益还是社会整体状况或是国家的“钱袋子”?就本次大选各党表现而言,除了联盟党和社民党,其他的党要么不曾主动提起经济,要么不曾进行基于事实的探讨而是停留在口号或讲故事层面。选择党一谈经济问题就无法深入细节,但本次还是得票第二。
随之第二个问题是:算得清楚吗?无论是什么话题,基于事实的讨论总是枯燥的。而无论哪种情绪,只要足够激烈都是可以带来“爽感”的。也许正是因此,每一次辩论都会以“吸引眼球”的方式开场。也正因此,“中路”的政治人物常常不得不想方设法迎合“群众的下单需求”去绕开那些不讨好的话题。这原本就是几年以来的趋势,就像绿党候选人哈贝克很享受摇滚明星般的待遇。政治人物除了考虑内核以外,还不得不在“讨人喜欢”的个性化赛道上“内卷”。
这种情况下,虽然默茨承诺要搞好经济,但选民的投票动机已非常复杂。
敌友
在紧张计票当晚,朔尔茨在七党讨论会和社民党选举夜大会上都向联盟党和默茨表示祝贺,并代表社民党释放出组阁的善意。总理府近在咫尺,但这一刻默茨已等了20多年。对他来说,这不仅是要夺回政治权力,还事关自己曾被默克尔打败的尊严。
就在默茨即将掌权德国之际,他所珍视的美国却从不可或缺的朋友变成了敌友。历史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在慕尼黑押韵:万斯攻击性十足地称欧洲中间派是欧洲最大威胁。特朗普上台后提出要对欧洲提高关税,德国1/4的工作岗位系于出口,毋庸置疑会深受其害。更不要提自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以来,德国一直在从美国以昂贵价格购买能源。不过,不少政治人物的反应却很迟缓。
随着默茨回归政坛,重新活跃的西德保守派一直希望他能以其商业背景、强硬的边境政策和对美国的熟悉,让特朗普对他产生好感。在1月份的一次采访中,他曾建议德国可通过购买美国F-35战斗机的方式来增加国防开支。特朗普对关税情有独钟,但默茨还曾试过重启已在特朗普首届任期内破裂的TTIP(《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谈判。
败给默克尔后,默茨加入了美国投资公司黑石,出任德国子公司的监事会主席。他也长期担任“大西洋之桥”主席,这是一个致力于促进德美关系的游说团体。就在万斯慕安会演讲前一天,“大西洋之桥”还发表了默茨的文章。文中写道:“与美国的联盟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对欧洲的安全、自由和繁荣至关重要……我们将继续在北约内部分享共同的价值观、利益和共同的保护承诺。”
不仅默茨本人是“与美国关系最好的德国人之一”,他提拔的党内领导层中也有许多人不仅有深厚的美国关系网,而且知道怎么操作。在此次大选最后阶段再度活跃的资深党员施潘恩就曾向默茨建议:“最理想的就是在美国拥有最佳人脉的30或50名德国经理能相互协调并与政界人士合作。倡议应来自政界,最好来自总理府。”
假如没有万斯在慕尼黑的亮相,默茨应该不会像默克尔和朔尔茨那样与美国保持距离的。但在“万斯警钟”的刺激下,默茨改了口径,称“必须从梦中醒来,学会理解世界不再是它应该的样子”。特朗普的美国固然不再符合“应该的样子”,那民主党的美国呢?因此,为了实现战略自主,如黑红组阁成功,现有人选中,也许社民党籍的皮斯托里乌斯才应该是下一届外交部的主人。
在同一个框架下还有调整德国在欧洲以及欧洲在世界的角色,即朔尔茨宣告过的“时代转折”。在这条路上,默茨暗示德国应与英法讨论核安全方案,“必须变得有韧性、有防御能力,能在欧洲自力更生”,并提出“德国必须在欧洲发挥主导作用”。然而,正如慕安会前主席伊申格尔所说,发生“划时代变化”的并不仅仅是安全政策。要使德国像默茨希望的那样从“沉睡的中等强国变成领导型的中等强国”,需要在经济、国际政治和叙事上重塑结构。
现在,钟摆要摆回来了,中路在向右转。
2月19日晚,人们观看默茨(右一)与朔尔茨(右二)的电视辩论。
恐慌叙事
朔尔茨三年多前开始执政时,“交通灯”政府为了满足选民求突破的愿望,把口号定为“更多进步”。当时,对环保问题的关注决定了政治的风向。结果“交通灯”对不少人来说“进步”得令人难以接受。橡皮筋在“进步”和被战争加速的积弊间,极限拉扯。
除了内政外交种种具体内容,下一届德国政府也将无法摆脱极右翼的阴影。大选前,朔尔茨曾多次施压,每一次电视辩论都要求默茨公开表态。默茨也在选举结果出炉后坚决拒绝了选择党“伸出的手”。但票数第二并放话“下次我们就会超过”的选择党会成为反对派领袖,虎视眈眈。在这个问题上,德国是欧洲的风向标。如果下届政府还是不能摆脱困境,那么四年后选择党就不会只在东德票数第一。
在这次大选中,绿党几乎成了一个骂人的词。魏德尔在与马斯克的连线中就说默克尔是一个“绿党总理”。主流党派里,基社盟党魁索德尔多次表示“绝不与绿党组阁”,自民党党魁林德纳虽然是被朔尔茨“开掉”的,却对社民党并无多少怨恨,反而一再说“绿党绝对不行”。
在这个背景下重看“防火墙”讨论,或许有新的体会。如今,通过制造恐慌来刺激环保行动的办法,在留下一地鸡毛后已不再被人们买账。
只不过,类似的做法还在重演。移民和难民问题之所以能占据选战那么久却没发展到“如何把移民更好纳入劳动体系”这类建设性讨论上,是因为选择党的恐慌叙事奏效了,而主流政党忙于安抚情绪。毕竟,除了非法移民,已经来的人无法赶走,而老龄化严重的德国也是真的需要劳动力。
与此同时,主流政党又何尝不是将选民诉求不加辨析地放进另一种关于极右的恐慌叙事中。无论是环保、难民还是俄乌问题,公共表达的中心依然主要是情绪。面对选择党的涨势,舆论和主流政党只能重复着“极端化增长”的陈词滥调。而去年早秋辞任绿党党魁的朗则写道:“你不能在选择党规模翻番的时候明明在政府里坐着却搞得好像只有在野党才有责任一样。”这等于承认绿党,也助长了选择党的崛起。到目前为止,党内还没有人如此公开地说过这一点。
2月23日,德国举行新一届联邦议院(议会下院)选举。在德国杜伊斯堡,一位选民将自己的选票放入投票箱。
十字路口
2月23日大选日当晚,默茨在庆祝胜选的同时多次指出应尽快完成组阁,“因为外面的世界不会等着德国”。他设定了一个时间点,“最多到复活节”。之前的电视辩论里,朔尔茨已有给黑红组阁铺路的尝试,但当晚他表示只会担任总理直到新的议会形成,并且不会参与组阁谈判。
德国,又一次来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又是联盟党和社民党这两个最大最老的建制派担起责任。不过,有迹象表明联盟党还想再等等风向,以更好地摸清对方牌面。大选后一周,“红色高堡”汉堡也要举行选举了。
政治学家科特在分析了选民行为后指出,“政党所具有的解决问题的能力是绝对核心的”,但大选过程中主流政党没有形成自洽方案,最后一周在外力刺激下仓促应战,导致选举后的表现和选举前的承诺间一定会出现偏差。这也为执政埋下了隐患。
比如现在就已经明确,新一届议会里,同属主流政党的只剩联盟党、社民党和绿党,加起来没到三分之二多数。这种情况下,重大政策调整要如何实现,眼下还没人敢提。如何改革宪法里设置的债务制动或设立特别基金,是现实的问题。虽然朔尔茨早就提出改革债务制动,但联盟党一直反对。默茨是在慕安会后到大选前最后几天才改口的。眼下外部压力已令人无法回避,为国防支出提供更多财政空间已是共识。当然,理论上现有联邦议会还会再跑30天,所以现在也可以对法律实施相应修改。但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正在根据选举结果寻找自己新定位的联盟党、社民党和绿党是否还能在这个问题上赶快团结起来。
默茨胜选次日,专业政治评论界不吝以“欧洲最有权势的领导人”来介绍他。他有四年时间,来影响德国和欧洲的未来。
(作者系德国汉堡大学社会学者、汉堡文化与媒体部顾问)
发于2025.3.3总第117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默茨“回归”
作者:周睿睿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