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定义,罕见病指患病人数占总人口0.065%到0.1%之间的疾病或病变。目前,全世界已知的罕见病超过7000种。

在我国,这个群体的具体数量是“2000多万”。

“发病率极低”“病因尚不明确”“尚无特效药”……简短的描述,每个字都如此沉重。无论是被迅速进展的病程夺去生命,还是一生与病痛和治疗相伴,在“命运的玩笑”面前,患者和家属能做的似乎很有限。

被“万分之一”的概率选中,该以怎样的姿态继续生活?国际罕见病日之际,我们采访了被罕见病深深改变人生的他们,在绝望、痛苦或“不被看见”之外,他们的真实世界由哪些日常构成?

“下半生就是做这件事”

今年2月初,徐伟从昆明飞抵上海,与一位罕见病患儿的家长碰面——他的实验室接受了这位家长的委托,将为他孩子所患的疾病进行细胞的体外验证研究。

从“孤军奋战救子”到如今帮助更多罕见病家庭,对于徐伟来说,这五年绝非旁人看来那样顺利

儿子颢洋出生后没多久便被确诊患有罕见病“Menkes综合征”,一家人四处奔波求医无果。2021年,当时仅有高中学历的徐伟选择在家搭建“实验室”自制药物,事件被大量媒体报道后,大家称他为“药神父亲”。

2022年,受到各界关注的徐伟成功为儿子找到了基因治疗的途径,颢洋成为全球第一位接受基因替代治疗的Menkes综合征患者,“效果还是有的,在诱导下孩子可以抬头了”。过完蛇年春节,徐伟的儿子颢洋正式迈入了5岁大关,而Menkes病的患儿曾被认为活不过3岁。

治疗的正向反馈给了徐伟信心,在各界朋友的帮助下,他将家中的“自制实验室”搬迁扩展为了更加专业的生物实验室。

组建实验室的最初原因很单纯——“因为家里放不下那么多设备了”。徐伟说,在“自制药”事件受到社会广泛关注后,许多生物领域的专家都曾给过他帮助,大部分实验器材也是由爱心人士捐赠的,“我当时就想,反正器材我自己做实验也是做,不如共享给其他罕见病家庭,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徐伟位于昆明的实验室 。(受访者供图)

据徐伟回忆,实验室组建至今,已经接受了7种不同罕见病相关的研究委托。其中有患儿家长自己通过网络找来的,也有病友群等组织共同发起的,“大部分都在推进,有几个已经做完了实验,可能也完成了一些基因治疗。”

时至今日,每天早出晚归地往返于家和实验室之间做实验、与基因编辑领域的专家交流、全国各地出差找药企和生物公司合作,已经成为徐伟的日常。他投身于基因编辑的基础研究,希望能为儿子找到延续生命、甚至完全康复的方法。

“下一步就是希望能通过基因编辑的方法,把他体内突变的基因给修正。”一句看似简单的话,背后的复杂和困难超乎想象。徐伟大致估算过,以儿子颢洋目前的体型,体内的细胞数量有“三万亿个那么多”,而基因编辑技术在应用方面仍有许多难题未得到解决。

但徐伟的心态不再像从前那么极端了。“之前是明知有药可以救他,但得不到,就会很着急,每天都是跟时间赛跑,想把药赶紧做出来”,徐伟说,现在面临的是全世界基因编辑领域共同的难题,他反而觉得,只要研究有在向前推进,就是好的发展。

实验和研究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生活,“每天脑子里都是做实验”,与儿子相伴的时间被迫减少了许多,但徐伟从未迟疑过,他在用时间换时间。

“如果你希望他以后多陪伴你,那现在就只能牺牲陪伴的时间来寻找解决方法。”

生病永远不会是一件好事,但在徐伟看来,这是无法选择也没法改变的既定事实,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换一种心态去对待它。“在孩子生病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觉得世界很简单,但深入实验之后发现,每个细胞都像一个城市,是一个精妙的系统。”

从高中毕业到成为科研从业者,在外界看来不可思议的身份转变,对徐伟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是那个一心只想救孩子的“父亲”。本科课程结束后,徐伟表示可能会继续考研,在生物领域做更深入的学习和研究。“对我而言,下半生就是做这一件事”。

作为父亲,徐伟希望孩子越来越好,为此他愿意用尽一切可能得办法。“如果他完全康复了,你可能还会希望他越来越优秀对吧?”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救子”故事也远未走到终局。徐伟不是一个喜欢预设的人,无论将来如何,他选择坚定地做好当下能做的事,“对罕见病家庭来说,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选择,至少我尝试过。”

“它就像我的影子,但不能影响我”

“罕见病”是一个相对宽泛的概念,而具体的病与病之间,其实千差万别。陈莹雅的病虽然不致命,但也曾让她一度痛苦不堪,甚至永远地失去了视力。发病至今已有20年的病史,“视神经脊髓炎”这个容易复发的罕见病还将继续困扰她的下半生。

“最开始不是眼睛有症状,是呕吐、头疼。”据陈莹雅回忆,因为疾病的罕见,她被误诊为其他症状类似的疾病,甚至一度被怀疑是心理问题。直到2009年视力突然下降后前往广州的大医院检查,才被正式确诊为视神经脊髓炎。

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病(NMOSD)是一种罕见的免疫介导的中枢神经系统炎性脱髓鞘疾病,以视神经炎和脊髓炎为主要临床征象。因为症状的多样与分散,误诊概率高,有的表现为胃肠疾病,有的是眼科疾病,确诊延迟会导致病情加重,致残风险高。

每天十七八片药物,严重时住院一天要打8瓶免疫球蛋白,还是避免不了疾病的反复发作。无法停止的打嗝让她喘不上气,还有不受控制的呕吐、肢体的麻木……然而,相比于折磨身体的症状,更令陈莹雅无力的是复发的“不可预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复发,“它要复发了,你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病情可以依靠药物控制。陈莹雅已经度过了20个年头,如今日常用药也减少了许多。她是个乐观的姑娘,即使病情进展到不可逆的视觉损伤,也没有消沉太久,“最绝望的时候可能也哭过,但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接受生病的事实,首先需要习惯“盲人”的新身份。

“之前没有接触过视障群体,最开始我甚至不知道盲人也可以用手机”,陈莹雅有点好笑地回忆自己最初过的那段“堪比原始人”的生活,所有信息都需要别人帮她读出来,看不到就放到最大,一点一点识别。直到2019年年底,她在公益机构的帮助下学习了怎样无障碍使用手机和盲杖。


陈莹雅使用手机和盲杖 (张玮 摄)

适应了看不见的生活之后,陈莹雅开始渴望工作,这是融入社会的重要一步。她在朋友的介绍下参加了广州融爱社会服务中心的咖啡师培训项目,并在社区的驿站成为了一名正儿八经的视障咖啡师,“自己也喜欢喝,慢慢就接触上了”,她说自己很适应那份工作。

“不过社区的小店一天可能就十来杯饮料的工作量”,陈莹雅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她想着要提升自己,又去准备法考,“因为法考是可以无障碍考试的,当时每天都泡图书馆学习。”就在奋力听课的期间,她收到了来自上海的邀请。

大城市、大酒店、“还包吃住”,几乎没怎么考虑,陈莹雅只身一人来到了上海。“我当时打电话给我妈妈,我说要去上海了,她非常支持我。”母女俩都是没什么顾虑的性格,换城市换工作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敲定了。

生了这样的病,怎么能这么快就适应了?陈莹雅没觉得特别困难,“可能我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比较乐天派,很多不开心的事我睡一觉就能好。”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反问与徐伟相同。被这样的命运选中,好像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

但即使只能被迫接受,人也依然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陈莹雅选择“不要让自己闲下来”。来上海工作四个多月后,她觉得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出行能力又提升了,“现在最多的情况,我一个早上能做60杯咖啡。”因为酒店有许多外籍旅客,陈莹雅打算提升一下自己的英语水平,也很想把曾经学过的日语慢慢捡起来,“我还很想学茶艺,也很想去上海的图书馆看看有什么活动,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法考也可以再继续……”

“这里像个百宝箱”,让病人找到归属感

无论是徐伟曾经历的“无药可用”的绝望境地,还是陈莹雅最初被误诊、病情反复直至成为盲人后的不知所措,罕见病群体的经历似乎总是与“孤立无援”密不可分。极低的发病率与社会认知程度的不足,让他们面对困境却无处求援。

同样经历过这种“孤独”的郑嫒决定做点什么。


郑嫒(中间)与病友合照 (受访者供图)

郑嫒身患系统性硬化症(硬皮病),这是一种免疫系统疾病,因其表现症状主要在皮肤而被许多人误解为皮肤病。实际上,多数患者遭受的是全身系统的损害,包括内脏,严重的可能致命。

从事病友互助工作近10年,郑嫒从孤身一人发起宣传行动到如今,已经拥有50多名并肩作战的伙伴和1万多病友。一切源于步入社会之初的一次求职困境

那是一次普通的体检,为了实现自己做老师的理想,郑嫒参加了教师资格证的考试。“检查到我的时候,医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郑嫒回忆,她试图解释自己的病情,并表示,“我在吃药了,这个病可以控制住,我会越来越好的。”然而,医生的一句话让郑嫒彻底陷入绝望——“他说你这个病我知道,怎么会越来越好呢?只会越来越差。”

郑嫒只记得自己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一下午。自小学习成绩优秀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因为这个病,她即便十分努力,也无法像常人一样获得工作的机会。为此,她消沉了很久,加之病情的进展,当时一度生活无法自理的她决定不再继续治疗,“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直到她来到上海住院治疗,一切才开始迎来转机。“治疗之后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当时在上海的医院看到好多和我一样得硬皮病的人,好多情况比我还严重”,第一次遇到同病相怜的人,郑嫒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2016年,病情得到控制后,郑嫒出院了。带着在医院萌生的想法,她开始做系统性硬化症相关的宣传工作,“因为这个病在社会上的认知度太低了,所以首先要让大家知道这是什么病。”

在受到一些关注后,郑嫒也开始考虑为病友们提供服务。他们举办中国硬皮病大会,规模一届比一届大,也尝试与各地医院合作,推进硬皮病相关门诊的建立。为了解决国内病友用药难的情况,也会将国际上最新的临床药物研发情况共享给群友,帮助他们获得更好的药物支持。

“我第一次去法国参加世界硬皮病大会的时候,全场只有我一个亚洲患者,参会者都很惊讶,全都围着我问,想知道中国硬皮病患者的情况”,郑嫒回忆,她就是在那次大会上与尼达尼布的研发药企建立了联系。回国后,她帮助一部分病友加入了临床试验,“这是为数不多可以对症治疗我们肺纤维化的药物,进组的病友很长一段时间内可以免费用药。”


2018年,郑嫒(右二)与同伴前往法国参加世界硬皮病大会。 (受访者供图)

工作至今,“提高认知”一直是郑嫒和团队的主要工作之一。她发现许多问题都来源于对疾病的不了解,“有些病友自己也不清楚这个病的情况,觉得症状轻微就会自行停药,或者在生活中不注意保养,慢慢导致疾病进展”,郑嫒对此也很发愁,因为一旦有较严重的进展时,就已经无法挽回,甚至有人会失去生命。

因此,反复的科普和宣传就显得十分重要。最初的时候,郑嫒也会因为陈述生病这件事而感到痛苦,“感觉像是不断地回填曾经的伤口,说着说着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哭起来”。刚开始工作那几年,一切事务的进展并不如愿,令她无数次想到过放弃。

但每次下定决心“明天就不干了”之后,总会有那么几个病友“适时出现”,给她发送感谢消息,告诉她,她的工作让别人的生活有了好的改变和发展。“我不相命运,但是这种时候我又会觉得,可能这就是命运。”

于是她坚持了下来。2020年,郑嫒与伙伴们给病友组织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紫贝壳”。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深海贝类,就像他们身患的这种疾病一样。“我们的皮肤遇冷会变色,也是一种紫色,我觉得是一种很贴切的比喻”,郑嫒说,贝类在吞噬异物后能孕育出美丽的珍珠,“就像我们这群人,经受磨难的生命依然能有很强大的力量。”

如今,紫贝壳的病友们已经遍布于全国各地。每到一座城市,郑嫒都会找当地的病友相聚聊天。而每天,病友们在群里也是无话不谈,“这里就像一个百宝箱,任何与疾病有关的,或者生活上不方便跟别人聊的话,都可以在这里说”,郑嫒很高兴,她当年的一个小决定,如今能给这么多人带来归属感,为每一位“紫贝壳”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

原标题:在场·国际罕见病日|“万分之一”的他们,依然努力生活

栏目主编:秦岭

实习生:王艺默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张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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