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历史的意义在于,一件事、一场仗、一个人、一个集团,重点不在他怎样强大怎样赢,而在于他怎样从弱到强、从失败到成功。
过程往往比结果更复杂,也更值得关注,傅作义与晋察冀的纠缠就是典型例证。
一、聂傅力量对比
大众对傅作义的印象其实不太对。
抗战刚刚胜利时,傅作义部队其实实力并没多强。对比晋察冀部队,只有四分之一。
1945年8月晋察冀和晋绥军区,在聂荣臻、贺龙二位联合领导下,一度把傅作义打得连连败退,围困于两座城,若是筹划部署得当,傅作义已是我军俘虏,哪还有后来的华北剿总傅长官,哪还有傅系30万大军。
我们对比一下1945年底前晋察冀和傅作义部队的实力。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晋察冀部队早早就开始了游击队向正规军转变,要说动作也挺快的,属于标准的起了个大早,但是结果呢?后半句话不好听,先不说。
共编有两个野战军,第一野战军和第二野战军。聂荣臻任军区司令员兼政委,萧克任副司令员,第一副政委程子华,副政委刘澜涛、罗瑞卿,参谋长唐延杰,副参谋长耿飚、曾涌泉,政治部主任朱良才。
第一野战军由聂总直接指挥,下辖:
冀察纵队,司令员郭天民,6、7、九和骑兵旅
冀察纵队,政委刘道生,8、10旅
冀中纵队,司令员杨成武,11、12、13旅
冀晋纵队,司令员王平,3、4旅。
第二野战军由萧克、程子华、罗瑞卿指挥,下辖:
冀东纵队,司令员詹才芳,12、13、14旅
热辽纵队,司令员李运昌,22、23、27和混成旅
冀晋纵队,又称热河纵队,司令员赵尔陆,1、2、3旅
冀中纵队,副司令员黄寿发,1、2旅。
晋冀鲁豫1纵,司令员杨得志,1、2、3旅。1946年底部队返回刘邓建制。
除两个野战军外,还有一个教导师,有3个团的兵力。
此时,晋察冀野战部队已达20多万人,实力仅次于晋冀鲁豫刘邓部队。比东北、山东、华中部队都多。
中央定下尽快解放察绥二省的战略方针,要求晋绥军区贺龙部队一同出兵。晋绥力量也不容小觑。
晋绥军区野战部队,计有358旅、独立第1至4旅,野战部队共约4.5万人,军区部队4万余人。
两家野战部队合计约25万人。反观傅作义部,此时实力比较弱小。
傅军计有35军、暂3军、暂4军,以及各骑兵旅、收编的伪军、东北挺进军等。实际能战的只有5个步兵师和1个骑兵师,大约4、5万能战之兵。只有晋察冀的四分之一,晋察冀和晋绥联兵的五分之一。
如此悬殊之实力对比,当时从中央到晋察冀、晋绥两军区,都认为拿下傅作义、解放绥远、察哈尔实乃手拿把攥之事,所以各种命令、决心、部署都很乐观。而忽视了对傅作义部的研究,对傅作义指挥风格和部队战斗作风了解很少。
即使这样,由于实力上的绝对优势,我军向绥远发起攻击初期,取得不小战果。许多人一度以为,这种战果是理所当然,也会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直到傅作义部被完全消灭,绥远察哈尔两省完全解放。
我们站在上帝视角看,真是想当然了。
二、前期一路凯歌
中央为什么对绥察二省志在必得呢?
内外两方面因素。
内因,绥察二省地邻我陕甘宁和晋察冀、晋绥边区,得之则可补足北面防御之不足,使该三区防御上更加完整,战略纵深更大,不至于局促陕甘宁一隅之地,受宁马和胡宗南以及阎锡山的威胁。同时,亦可将阎系三面包围。攻绥远之初,中央曾非常乐观地寄希望于晋绥军区部队,以之以攻下太原。后因力量不济而作罢。
外因,绥察二省几乎是真空地带,阎锡山鞭长莫及,只有傅系弱小部队和绥蒙伪军,华北国民党中央军力量暂时还未能到达。傅作义部,我军未与之交过手,很多人想当然地以其他地方军阀部队为参照,觉得傅系人马不堪一击。
1945年9月上旬,中央确定了举行察绥战役的决心,要求晋察冀与晋绥军区十天之内完成作战准备,目标是在野战中消灭傅作义主力,收复归绥等地。
从战役之初,种种不足就开始暴露了。
首先是集中力量上。晋察冀军区和晋绥军区虽然都有野战军之名,但名实严重不符,野战军并不具备快速投入战斗的基础条件。
如果晋察冀20万野战军全部投入绥远战场,随便谁指挥,只要别犯大错,拿下傅作义没有任何问题,聂总都不需要亲自出马,派杨成武、郭天民、杨得志、王平等人谁去,都是滚汤沃雪,传檄而定。
晋察冀部队只集中了3个纵队,分别是郭天民的冀察纵队4个旅,王平的冀晋纵队2个旅,杨成武的冀中纵队3个旅。贺龙晋绥野战部队参战的有358旅、独立第1、2、3旅和绥蒙骑兵旅。
两家一共集中了41个团,兵力5.3万人。
总兵力只略多于傅作义部队。
为啥只集结了这么点兵力呢?
一方面,晋察冀部队的第二野战军需要应付热河、辽宁方向的国军,支援东北部队作战,抽不出身。所以只能让第一野战军参战,而且还不能倾巢出动,冀察刘道生纵队的2个旅守家。
另一方面,晋察冀部队正处在从游击战向大兵团集中作战转变的时期,概念先行,面子有了,里子还是过去时。野战指挥机构比较潦草,野战部队的供应体制还未建立,适应大规模机动作战的战术体系、技术体系、训练体系几乎没有。且不说一点两面、爆破、对壕作业、炮兵技术这些,就连基本的统一着装、统一号令都做不到。
冀中杨成武纵队集结起来,连统一的军装都没有,许多士兵穿着便衣,头上扎着一条毛巾作为标识。这样的部队到绥远跨区远距离作战,丢人现眼不说,会不会奔袭的过程跑散架了都难说?
聂总是见过大世面的,知道其中的轻重,赶紧调拨一批制式军衣,叫冀中纵队换上。其他的一边集结一边改,逐步补充配发轻重机枪、迫击炮等,还以营连为单位统一枪支武器型号,尽量避免万国造枪械和梭子、排枪、大刀那种落后的混编。
聂总一边准备,一边极力向中央争取时间,说部队跨区作战,棉衣、粮秣等都要各军分区从送后方运来——因晋察冀军区没有统一供给,各纵依旧归各区供应,杨成武部1.8万人的冬衣,仍要依靠冀中军区自己赶制。
所以聂总提出,战役准备要等一个月,到10月中旬才能开始。中央也无奈,只好照准。
笔者观察这一时期同类型的战役,第一个就想到粟裕指挥的苏中战役,绥包战役和苏中战役我军兵力规模差不多,都是5万左右。面对的敌军数量相去悬远,傅军只有4万多,而苏中战场国民党中央军兵力多达12万。
最后的战果差别却那样大,为什么呢?原因值得深思,具体的下文再讲。
经过了漫长而拖拉的战前准备,绥远、包头系列战役,终于在1945年10月18日打响,战役指挥上以聂总为主,贺总为辅。前期制定的战役计划比较正大,方向对,招法也对,这一点不用质疑,聂总如果连这个也不会,那还坐得稳八年军区司令吗。进一步讲,如果晋察冀军区面对的不是傅作义,而只打孙连仲、石觉、李文那帮中央军选手,聂总收拾他们也不在话下。
国民党运势虽衰,但老天爷也没把门全关死,还是有傅作义这样的怪才在发挥作用。
绥远战役第一阶段,主要是分路进击,以优势兵力进攻围歼傅作义占领各处城镇的小股部队。这是我军拿手好戏,论机动灵活和各自为战,傅作义部队虽有一定手段,但还是比不上靠这个拼了八年的我军部队。
集宁战斗和卓资山战斗鲜明反映了双方部队战力的差距。
晋察冀首将杨成武指挥冀中纵队攻打集宁(在今乌兰察布),冀察纵队负责配合,在集宁以西切断傅军退路。杨成武迅速击溃傅作义主力35军101师的一个团,集守守敌大震,没想到八路军这么强悍,当夜即弃城逃往归绥(今呼和浩特)。
晋绥军区在卓资山围住国军67军(系胡宗南部队北上助战),当时该军军长何文鼎率军部和下属之新26师(实有两个团兵力)扼守此处,为傅作义部队西撤打掩护(卓资山是归绥东面屏障)。
贺龙指挥358旅和2个独立旅围攻卓资山,将该部几乎全歼,只跑回去一个营的残兵败将。攻城期间,傅作义还派35军来解围,要求城中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无奈贺龙攻得太厉害,没有守住,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两仗打的傅作义心惊胆寒。据时任军统榆林站站长黄逸公回忆,他到归绥见傅作义,傅设宴接风,但他神情颓丧,不时发呆发愣,有菜上桌也视而不见没有招呼客人,有人和他讲话也没有发觉。
黄逸公颇感诧异。后听邓宝珊说,傅军在集宁和卓资山连遭痛击,傅长官深受刺激,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三、傅作义大逆转
傅作义这副状态,与后来攻下张家口后写信羞辱伟人,可足令人唏嘘。如果晋察冀部队保持这样的优势一直打下去,把傅作义部队消灭在归绥和包头,何至于白白受他一场折辱呢。
傅作义招架不住我军攻势,其部队回防包头、绥远两个中心城市,聂、贺二位指挥部队将两城包围起来。
归绥守军约2.3万人,是傅系的基本部队。包头守军约1.3万人,多系补充师,和骑兵、保安部队,后来屡屡对华北解放区偷袭的鄂友三骑兵12旅就在包头城中。
笔者每每读史至此,未尝不叹息再三。但凡打得好一些,怎么放出这么一尊煞神,把平津解放拖那么久。
战事转机就出现在围城。
老人家接到前线电报后,即分析判断出四种打法,让聂贺参考(以下是笔者根据原电简化,以使读者看得更明白):
第一,如果兵力、士气、技术三者俱备,当毫不犹豫立即攻下归绥。目前炮兵尚不够强,应立即调集力量补齐这一短板,最后采取这一方针强攻拿下,干净彻底不留后患地拿下。
第二,如强攻不成,可设计诱敌出战,于野外机动中歼灭其主力。
第三,如强攻、诱敌均不逞,围归绥不打,以有力部队向西运动,先拿下包头等地,使归绥成为绝地,再东西两线夹击之。
第四,如以上三种办法都不行,那就长围久困,慢慢歼灭之。
简直视傅作义蔑如也。
战事到此成为转折点。
晋察冀部队与晋绥部队主力围攻归绥,另以一部兵力围攻包头。但二位大佬并没有按照老人家分析判断的四个方案来设计、调度,强攻归绥、包头城,均因炮火不足、不善步兵攻城等,根本攻不进去,遂成僵持局面。
按原先判断,我军最好的方案是诱敌出城(实际傅军确有出城反击迹象),但聂总不舍得围困之大好局面,怕一撤就转入被动。
此时老人家来电,建议聂贺集中大部主力西进,以泰山压顶之势先拿下包头,并进一步切断绥西与宁夏的联系,使归绥彻底陷入绝境。
但聂总认为,此案几乎等同于弃归绥于不顾。大军远离后方,在绥远没有补给,能不能坚持下来呢?
因此聂总坚持仍留主力包卫归绥,以贺龙全部主力攻打包头。
贺龙无奈,自领本部人马4万多人打包头,仍因无重武器无法短期攻克。傅作义的得力干将董其武坐镇包头城中,与归绥互相打气,守御极为得法,竟然顶住了贺龙的围攻。
晋察冀部队仍在不断试图攻下归绥,但傅作义力量全部集中,傅的指挥很有力,晋察冀部队师老兵疲,已是强弩之末。
贺龙部队一攻包头不克,中央再问聂总是否可以举兵西进,大胆进行敌后作战,答曰,困难太大,不可。
贺龙气不过,整顿部队后第二次攻打包头城,虽然一度突入城西北,但兵力损耗已多,且部队攻城战法比较差,无法持续突破,被迫第二次放弃。
此时,国军方面也看出形势已向傅作义转化,北平接连向归绥提供一个重炮团和飞机助战。宁夏马鸿逵趁火打劫,派一个骑兵师救援包头。
如此情况,再战已全属白白损伤部队,聂、贺二总不得不撤出绥远。
上文我们提到,粟裕何以在苏中战役中,以差不多的兵力击退12万精锐国军呢?
如果粟裕处于聂贺二位之境地,让他指挥,也难以拿下守备坚固且战术得法的归绥、包头二城,这是基本实力决定的。但粟裕根本就不会给傅作义退兵入城的机会。
老人家电报批评晋察冀部队,当我军向绥远进攻时,就应提前派兵绕出傅作义主力之后,使其主力部队无法退入归绥城中,我在野战中将其击灭。傅军野战能力远远弱于我军,这是敌我双方都承认的,至少在当时条件下。
粟裕5万多的野战军,从军事思想、指挥机构到部队体制、训练方法、应急状态,都已经高度野战化,具备很强的机动能力和临场应变能力,而不只是冠以野战军之名而仍行军区部队之实。
只可惜,绥包战役的教训,并没有深刻的汲取。若不是朱老总亲自下场,华北局面究竟谁能扭转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