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新雨后,周家庭院里的海棠花褪去了浓艳的胭脂色,显出几分素雅来。周清菡站在廊下,望着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可她的心却如同这天气,刚刚放晴又笼上一层薄雾。

"小姐,该梳妆了。"丫鬟小翠轻声提醒,手里捧着大红嫁衣。

周清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中的忧虑。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诗词一道,连教她的老先生都自叹弗如。父亲是城中富商,原想为她寻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却不料一场官司让周家不得不依附于杜家——一个出了几位举人却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

"听说杜公子是个秀才,学问极好呢。"小翠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

周清菡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她曾远远见过杜文谦一面,那书生面容清瘦,举止拘谨,与她想象中的才子相去甚远。更令她不安的是,坊间传闻杜家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不过是看中了周家的嫁妆。

迎亲的队伍到了,锣鼓喧天中,周清菡被搀扶着上了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终于让蓄了许久的泪水滑落。这一嫁,怕是误了终身。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周清菡端坐在床边,红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交叠的双手和一双走近的黑色靴子。

秤杆挑开盖头的那一刻,她抬起眼,正对上杜文谦局促的目光。他比记忆中更加瘦削,眉目清秀却带着几分书呆子气,此刻正紧张地搓着手。

"娘、娘子..."杜文谦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细如蚊蚋。

周清菡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屋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声响。

"听闻相公擅诗,不知可否即兴一首?"周清菡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杜文谦显然没料到新娘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随即额头沁出细汗。"这...今日仓促..."

周清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见杜文谦忽然抬头,眼中有了几分神采:"有了!'红烛高照映新妆,玉人相对心惶惶。不知今夕是何夕,但见银河渡双星。'"

诗虽平常,却应景。周清菡略感意外,轻轻点头:"相公捷才。"

杜文谦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这一夜,两人和衣而卧,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婚后生活平淡如水。杜文谦每日早起读书,周清菡则打理家务。她很快发现,丈夫虽勤奋,才学却有限,文章常常词不达意。每当看到他熬夜苦读的背影,她心中既怜悯又不甘。

一日深夜,周清菡起身倒茶,见书房灯还亮着。她轻手轻脚走近,发现杜文谦伏在案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篇未完成的文章。她悄悄拿起一看,不禁皱眉——文章立意尚可,但文辞艰涩,逻辑混乱。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笔,在纸上修改起来。待回过神来,已是三更。她慌忙放下笔逃回房中,心跳如鼓。

次日清晨,杜文谦兴冲冲地跑来:"娘子!我昨日文章竟得了夫子夸赞!说我有进益!"

周清菡勉强一笑:"那是相公用功所致。"

这样的情形后来发生了多次。周清菡暗中帮丈夫修改文章,杜文谦的学问"突飞猛进",甚至在当地小有名气起来。周清菡心中矛盾日益加深——她既享受这种隐秘的才华施展,又为丈夫浑然不觉而气闷。

矛盾在三月三的诗会上爆发了。那日春光正好,城中才子齐聚湖畔吟诗作对。杜文谦作为新晋"才子"自然受邀,周清菡作为女眷也在邀请之列。

诗会进行到一半,主持者提议以"春水"为题即兴赋诗。轮到杜文谦时,他支吾半天,额头冒汗,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场中开始有窃窃私语,杜文谦的脸色由红转白。

周清菡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她悄悄将一张纸条递给身旁丫鬟,示意传给杜文谦。纸条上写着一首她刚作的小诗:"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卿。"

杜文谦如获至宝,连忙念出。诗一出,满座哗然,赞叹不已。杜文谦松了口气,向周清菡投来感激的一瞥。

然而好景不长。一位眼尖的才子发现杜文谦手中的纸条,当众揭穿。场面顿时尴尬至极。

"原来杜兄的诗都是夫人代笔?"有人讥讽道。

杜文谦面如死灰,周清菡则涨红了脸。回府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言。

一到家,杜文谦就摔门进了书房。周清菡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的心揪了起来,轻轻敲门:"相公..."

"你满意了?"门猛地打开,杜文谦双眼通红,"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

周清菡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杜文谦声音低了下来,"周家小姐才高八斗,下嫁于我这样的庸才,委屈你了。"

"不是这样的!"周清菡急道,"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杜文谦苦笑,"是可怜我吧。从今日起,我的文章自己写,好坏不劳娘子费心!"

说罢,他重重关上门。周清菡站在门外,泪水无声滑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帮助"或许深深伤害了丈夫的自尊。

接下来的日子,杜文谦变得沉默寡言,日夜苦读。周清菡则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只在饮食起居上尽心照顾。两人之间仿佛回到了新婚时的陌生状态,只是多了几分刻意的疏远。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杜文谦因连日苦读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周清菡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喂药擦身,无微不至。

半夜,杜文谦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妻子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他心中一动,轻轻为她披上外衣。

周清菡被这动作惊醒,见丈夫醒了,连忙探他额头:"烧退了些,可要喝水?"

杜文谦摇摇头,忽然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周清菡鼻子一酸,强笑道:"相公说哪里话。"

"我知你才华远胜于我,"杜文谦声音虚弱却诚恳,"是我心胸狭窄,受不得妻子强过丈夫的世俗眼光。"

周清菡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那首诗... '春风十里不如卿',其实我想对你说很久了。"杜文谦轻声道,"只是没想到会是在那种情形下。"

周清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

杜文谦艰难地坐起身,拭去她的泪水:"不,是我太在意旁人眼光。娶到你这样的才女,是我的福气。只是..."他苦笑,"我这辈子怕是赶不上你了。"

周清菡破涕为笑:"谁要你赶了?夫妻本是一体,我的不就是你的?"

杜文谦凝视着她,眼中有了新的光彩:"那...娘子可愿教我作诗?"

周清菡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弯新月挂在天边。

从那天起,周清菡开始正大光明地指点杜文谦诗文。起初他还有些笨拙,但在妻子的耐心教导下,渐渐有了起色。更难得的是,杜文谦不再因妻子才华高于自己而自卑,反而真心欣赏她的才情。

周清菡也发现,丈夫虽非天才,却有一股难得的韧劲和真诚。他的文章开始有了自己的风格——朴实无华却情真意切,正如他的人一样。

一年后的重阳诗会上,杜文谦主动请周清菡同席而坐。当有人提议夫妻联句时,杜文谦坦然道:"内子才思敏捷,不如请她先来。"

周清菡略一沉吟,吟出上联:"秋色连波寒烟翠。"

杜文谦接道:"山映斜阳天接水。"

众人喝彩。这一次,没有人质疑杜文谦的才华,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对夫妻眼中的默契与欣赏。

回家的路上,杜文谦忽然说道:"娘子,我想参加明年的乡试。"

周清菡有些惊讶:"相公不是说过,科举非你所愿吗?"

杜文谦握住她的手:"我想试试。不是为了功名,而是想证明...我们这样的结合,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周清菡明白了他的心意。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一个才华横溢的妻子和一个资质平平的丈夫,注定要面对更多非议。杜文谦是想用行动向世人证明,他们的婚姻并非"误嫁"。

"好,"周清菡微笑点头,"我陪你。"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为一体。当初那场看似错误的婚姻,如今看来,或许正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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