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有关“宝藏”的怪奇物语

在神秘的森林里，一座邪恶的屋子百无聊赖地扭转着身边的灯，戏耍着面前想要进来的蓝裙女孩。女孩情绪崩溃之际，一只吞云吐雾的狼、一头臃肿的猪和一轮跳舞的月亮围绕着她低语。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月之暗面》(静帧), 2017, 黏土动画、数字影像、立体声, 6分40秒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房子里面究竟有什么？迷雾重重之间，每个角色似乎都深藏秘密。

这就是艺术家二人组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Nathalie Djurberg & Hans Berg) 的粘土动画作品《月之暗面》(Dark Side of the Moon, 2007)。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月之暗面》(静帧), 2017, 黏土动画、数字影像、立体声, 6分40秒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长久以来，这个来自“森林王国”瑞典的艺术家组合专注于用充满手工痕迹的粘土雕塑动画和神秘莫测的电子音乐进行创作，构建起一个晦暗迷惑却又直指内心的复杂世界。

通常来说，动画的间离效果会让观众和故事本身保持一定距离，而与现实截然不同的次元则更加激发想象力。娜塔莉·杜尔伯格就是其中的一员，自学生时期起，她就沉浸在神话与童话之中，对民俗文化与心理学理论有着浓厚的兴趣。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幻梦花园》(63cm), 2024, 木材、布料、薄泥浆、软陶、丙烯颜料、树脂、金属丝, 45 x 63 x 36 cm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艺术家都渴望找到自己的方式与世界沟通，虽然杜尔伯格并非动画专业出身，兴趣使然，粘土和手作便顺理成章成为了她艺术表达的方式。在她的创作中，森林被描绘成暗黑魔法的抽象体现，象征着性、生命、繁殖和重生。通过扭曲的身体、变异的生物和奇怪的仪式等元素，杜尔伯格在具有人性特征的角色身上附加了超现实与怪诞的交织氛围，探索现实与童话之间的模糊地带。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屠魔之道》(静帧), 2019, 有声数字影像, 6分20秒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不同于弗洛伊德对梦的解析，杜尔伯格的创作更趋向于荣格的研究，即梦是“以象征的形式对潜意识中实际情境进行的一种自发的自我描绘”。她的创作不仅仅是对梦境的再现，更是潜意识的内在景观，通过去逻辑化的意象与符号表达人类的复杂情感，侧重当下场景而非故事本身。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屠魔之道》(静帧), 2019, 有声数字影像, 6分20秒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虽然图像能唤醒情感，但音乐和声音显然更胜一筹，汉斯在这方面是一位调动情绪的专家。

娜塔莉·杜尔伯格

2004年，杜尔伯格通过朋友认识了音乐家汉斯·博格，并发送了一个“有点遗憾”的动画，邀请他进行配乐，结果收到了一份令人惊喜的作品。两人的合作就此开启，至今已超过了20年。

✦ 艺术家二人组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Photo by Wynrich Zlomke

杜尔伯格通常负责作品的视觉部分，通过粘土雕塑或炭笔绘画初步创作，再进行拍摄制作；博格则负责声景设计，以增强情绪张力与戏剧效果。两人通过持续的对话和并行工作，将视觉与听觉完美结合，模糊了电影、雕塑和表演的界限，创造出沉浸式的艺术体验。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实验》, 2009, 粘土、金属丝、木材、丙烯酸漆, 安装视图, 尺寸可变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例如，2009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的作品《实验》(The Experiment)，通过黏土雕塑、视觉动画与迷幻音乐，结合超现实叙事和沉浸式环境共同塑造了黑暗荒诞的混乱世界，探讨人性中的欲望、恐惧和道德困境。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屠魔之道》(静帧), 2019, 有声数字影像, 6分20秒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这是一个流畅自然的过程，始端往往可能只是一个问题或一种探究的冲动，然后逐渐像滚雪球般演变为一个想法、一个动作、一个更加具象的场景。关于内心的隐秘自我，他们通过各自擅长的艺术领域来理解、讨论、解释，用跨学科媒介合成情感表达，最终搭建了一座充满谜团的怪奇梦境。

博格一直觉得，自己的重心从来不是创造，而是“捕捉”。他就像一位声音捕捉师，善于在创作过程中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想法，再将其运用到作品之中。这是一个非常情感化的过程，但博格从来不做过多的人为干预。

创作过程本身就像一个生命体，

狂野、不可预测，有高潮也有低谷。

有些日子，感觉像在发掘宝藏；

有些日子则像是溺水挣扎。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个展「别怕，锁住的门后有宝藏」现场图, 里森画廊, 北京, 2025年3月8日至4月30日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由杨灏拍摄

在他们的作品中，音乐更像是一个“隐形空间”，而博格的任务就是成为隐形的抓手，保留下那些闪烁的音符，构建情感空间，延续视觉所不能抵达的想象之地。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个展「穿越泥泞和混乱的旅程, 瞥了一小片空气」现场图, 2018, 图片来自斯德哥尔摩当代艺术博物馆

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 (Emily Dickinson) 于1862年写下《一个人不必成为一个房间——才能被闹鬼》(One need not be a Chamber -- to be Haunted)。这首暗黑风格的诗篇将大脑比作鬼屋，讲述了与内心魔鬼斗争的过程。

以这首诗为灵感，杜尔伯格和博格创作了视觉短片作品《不必化身屋宇，脑中白有口廊》(One need not be a house, The brain has corridors, 2018)。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不必化身屋宇，脑中白有口廊》(静帧), 2018, 数字影像, 音频尺寸可变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杜尔伯格用粘土动画将复杂的思绪具象化为一座迷宫，一条狗在曲折幽深的走廊里到处乱窜，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在门后遇到什么。博格的音乐则在混乱惊吓的迷宫走廊里成为了唯一的指引，以快节奏的鼓点和电子音效叠化推进，引导观者找到正确的方向。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月之暗面》(静帧), 2017, 黏土动画、数字影像、立体声, 6分40秒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而在《月之暗面》中，女孩执着于进入那座打不开的房子，在恐惧与渴望之间，探索着人类潜意识里的隐藏面。这是一个关于秘密的故事，如黑暗森林里一株带血的植物般迷人，吸引他者不断靠近，诡异瑰丽而危机四伏。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幻梦花园》(85cm), 2024, 木材、布料、薄泥浆、软陶、丙烯颜料、树脂、金属丝, 85 x 38 x 31 cm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黏土动画非常令人满足。

它直接、触感强烈且流畅，

结合了雕塑、绘画和叙事，

让情感和本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展开，

而不是被困在一张静止的图像中。

娜塔莉·杜尔伯格

粘土动画或炭笔创作看似粗糙幼稚，它的那份“稚拙”却使其成为了探索人类原始本能与情感的绝佳工具。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松饼月亮》(静帧), 2022, 黏土动画, 6分14秒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尽管杜尔伯格也曾思考过在数字时代坚持“落伍”的手工创作是否有些笨拙，但如此物理的、有形的、直接的联系是任何其他技术无法比拟的，这是她唯一能工作的方式。意义是如此的不稳定，一帧画面的细微调整或动作的半度偏移，都能让情绪瞬息变化，细微末节之中，才能窥见些许真实。

让那些擅长技术的人用AI做出惊人的作品，

而我会继续走在这条泥泞的手工之路。

娜塔莉·杜尔伯格

春光3月，刚刚在里森画廊北京空间开幕的新展——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个展「别怕，锁住的门后有宝藏」(Nathalie Djurberg & Hans Berg: Don’t be Afraid, There are Treasures Behind These Locked Doors) 正继续讲述着这场关于情绪的梦寐。

✦ 娜塔莉·杜尔伯格&汉斯·博格个展「别怕，锁住的门后有宝藏」展览海报

就像阿里巴巴在山洞前念出“芝麻开门”一样，“薛定谔的宝藏”在象征着美好事物的同时，也暗含了取得它所要付出的艰辛代价。悲喜、美丑，都像是永不分离的双生植物，共同生长，无法孤立。

人类似乎总在追寻意义的路上，但在两位艺术家的作品里，意义却只是一件小事。在经历从女儿到母亲的身份转变之后，杜尔伯格则常从自己的孩子身上发现新的视角，关注当下的瞬间，保持平静、爱与超然。

在《松饼月亮》(A Pancake Moon, 2022) 中，一颗拟人化的鸡蛋在森林中逃亡，不断遇到狡猾动物引诱，为逃离危险，它变成月亮，又从天空坠落——最终，泄气的月亮变成了扁平的松饼。虽然杜尔伯格笑称自己总是产出“成人作品”，但相比之前的作品，《松饼月亮》似乎更具有寓言动画的气质，从童真单纯的视角出发，探讨转变与自我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