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作家】陈秋钦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文艺轻刊｜

散文｜起大厝

福建｜陈秋钦

【主编点评】

烟火日常中的神性与人性交响

《起大厝》以祖母燃香叩拜的晨光为序曲，在袅袅炊烟与布谷啼鸣中展开一幅闽南乡居图。作者以绵密温润的笔触，将妈祖信仰编织进世俗生活的经纬，让神谕托梦的灵光与填塘建厝的夯土声共振，在泥土味与檀香味交融的叙事里，完成对时代变革的诗意解构。

祖母捻动佛珠的虔诚与村长推回酒瓶的仗义，构成乡土社会双重精神支柱。填塘工程中四邻相帮的号子，与改革开放后车轮滚滚的轰鸣，在平行时空中奏响命运交响。作者巧妙捕捉到传统宗族伦理与现代经济浪潮的接榫处——当灌浆楼板与新生儿啼哭同时降临，民间信仰中的超验力量与现世奋斗的汗水，在钢筋混凝土中达成奇妙的和解。

屋檐下的佛珠与奔驰的货车，祠堂里的供果与县领导的参观证书，这些看似矛盾的意象被作者熔铸成时代转型的琥珀。在神明庇佑与现实奋斗的张力间，一个中国乡村家庭的精神史诗缓缓升起，如同木兰溪水，既映照千年月光，也承载奔向大海的渴望。

在我的记忆里，我家木屋二楼供奉着妈祖神像，造型逼真，活灵活现。奶奶每早起床，洗漱完毕，第一件事就是妈祖的贡瓶换上一杯清水，然后烧香，开始念经，奶奶年纪虽大，可念经的曲调，节奏分明，铿锵悦耳，多情而潮湿，让我们仿佛聆听到夏夜泉水的叮咚，仿佛沐浴在沁凉的月色中。伴随着明亮的念经声，是远处清脆悦耳的公鸡啼鸣。只要奶奶的念经声一响起，便拉开了农村生活一天的序幕。

母亲就喊我起床，到木兰溪边晨读，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起三个大早就相当于一天！”

妇女们倒尿桶，换泔水，各家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响起来，烟囱炊烟袅袅，男人们也准备出工挣钱。

日子过得平淡，知足而幸福！

夏天的一日黄昏，雨过天晴，空气非常清新，不远处田野里布谷鸟声声啼叫，那天闲来无事，妇女们习惯于聚集一起拉家常，织毛衣，时而爆发出阵阵笑语，未婚女子想听又怕听到。而奶奶喜欢独自在屋檐里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一刻不停地念经，她从生下最小的姑姑起，30岁那年起就已养成吃素拜佛的习惯，也是妈祖忠实的敬仰者。

那天，我和乡亲们亲眼目睹一种神奇的现象，气候凉爽，庭院前面是一片平原，田园稻花飘香，一团白色的东西飞到了院子里，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滚到了我家的门槛——奶奶的面前，倏地不见了……

当晚，奶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一方池塘上建立起一座崭新高大的五层楼……惊醒，奶奶迫不及待摇醒身边的爷爷，分享着这一好消息，睡得正酣的爷爷一脸不情愿，但碍于“妻管严”，又不好发作。

爷爷听罢，劝道：“老太婆，你就当作梦，别当真！”拉起被子，一副想继续睡觉的样子。

奶奶怎敢罢休，执意认为：“这是妈祖的意思！也许冥冥之中，妈祖早已安排好了！走，不信，我们到楼上去卜杯！问问妈祖的意思！”

就这样，奶奶硬拉着爷爷起床穿衣，很神奇，三圣杯！

这时，爷爷也不得不信。以往有托梦，都来请示妈祖，一一灵验。

那晚，爷爷奶奶开始商量着如何跟村长开口。

奶奶让爷爷去村部买了两瓶上好的酒。一日晚上，趁无人的时候，他们俩去村主任家。走到半路，爷爷反悔，不肯去。奶奶不耐烦：“你一个大男人，在家都答应好好的，出门又后悔，唱的是哪一出戏。”

爷爷说：“人家是村长，是村里的头号人物，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东西没吃过，还差咱家两瓶酒吗？”

奶奶掷地有声地说：“这是妈祖的意思！礼轻情意重，懂吗？”

无奈之下，爷爷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昂首阔步的奶奶后面，一前一后，犹如一道风景一样。他们俩第一次敲开村长的家门。一条肥大的狗勇猛地跳起来，眼睛和牙齿在灯光下闪烁，铁链在它的脖子下边哗啦啦地响着。还好拴住，否则会猛扑过来把爷爷奶奶撕成碎片。

村长呵斥那条狗，非常热情地邀请爷爷奶奶进屋，说：“什么风把你们俩公婆刮来！真是稀客，进来喝茶，聊聊！”

爷爷站在奶奶的身后，提着那两瓶酒拘谨地站在那里！

奶奶笑着说：“很早就想拜访村长，怕村长没空！今天遛弯，顺道过来看看村长!”说完，奶奶用眼神示意爷爷把酒瓶放在桌上！

村长有点嘲讽道：“秀元（奶奶的名字），整天吃斋念佛，也来这一套？”

奶奶趁热打铁，开门见山道：“家里多子女挤在一间破茅房，一下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还想请求村长批个手续盖间房！”

此刻，气氛变得很沉默、漫长而尴尬。

爷爷和奶奶的屁股坐在村长家里沙发上的一角，不敢占太多地方。

青蓝色的烟雾从村长的嘴巴和鼻孔里喷出，在层层烟雾的包围下，在村长家灯光的照射下，变换着美丽的图案，犹如电影的特写镜头。他对着爷爷奶奶，眼睛眯着一条线，笑起来，那层层皱纹，好像跟自己打交道一辈子的层层梯田，露出一口白得像石灰一样的牙，但排列整齐。

沉默许久，村长才缓缓说道：“好！”

爷爷奶奶对视，互相露出笑容！

村长咳嗽了一下，继续严肃地说：“不过现在田地很紧张，看来，只能在那块池塘上建立，你们自己想办法！”

村长言毕，奶奶双手合十，默念：“妈祖保佑！”不顾村长诧异的眼光！

离开时，村长后面追上去，不容分说把两瓶酒塞到爷爷手里说：“我家老头子那年游泳溺水，是您家老头子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下水救了！没有我家老头子，哪里有我，这才第二代，做人不能忘本，为此老头子临终前还念念不忘陈家的好处！让我务必多关照陈家，今天只好委屈你们一大家子！只能批那块池塘！”

拿着批条，提着酒，回去的路上，爷爷奶奶的心中百感交集，双脚似乎生风一样，轻快！

爷爷说：“村长还挺念情顾意，不像人们说的那么薄情！”

恨铁不成钢的奶奶用食指戳着爷爷的秃头，奚落道：“你啊，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啥时候能有自己的主见！”

爷爷嘿嘿笑着，低头走路！

平地一声雷。

父亲听到好消息，甭提有多高兴，连忙到镇上割了十斤肉，宴请亲朋好友。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十斤肉还真不是小数目。

父亲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跑长途货车，挣到人生的“第一桶金”，有了“原始积累”。再加上乡亲们的无私帮忙，一切都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那段时间，母亲合不拢嘴，再也不担心，亲戚来了，住不下。母亲是从仙游远嫁过来，逢年过节，家中有喜事，亲戚像潮水涌来，可也苦恼了母亲，家里楼板一脚上去，吱吱呀呀，打地铺，睡地板，还不够，还要“统筹兼顾”分配给左邻右舍的乡亲们。最难堪的是，有的小孩睡到半夜尿床，母亲一脸地赔不是，但乡亲们释怀道：“撒尿，撒的是福气！小孩都这样！”

女儿都是照顾娘家的，嫁到园头的姑姑每天和姑丈早出晚归过溪船回娘家帮忙，那时园头桥还未建。姑姑自己家里在华侨的资助下，盖起新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尽力而为，不时补贴家用。园头、西湖，后山本来三兄弟，由于被洪水冲走了，才各自为一家，但每年元宵，还是保留互相串门拜访过洋传统习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年轻气傲的父亲当着全村的面拍着胸脯说：“房子要盖就要盖得高一点，大一点，到时发大水，乡亲们不用往山上跑，都到我家楼上躲吧！”

就这样，亲戚也愿意伸出援助之手。乡亲们热情高涨，不遗余力地帮忙。每四个人一组，拴上两根绳子，一根捆着前面，一根捆着后面，抬着石条，穿上一根杠子，喊一声号，杠子上了肩膀。四人直腰，石条离开地面，慢慢地被拽到池塘里。填土，填沙，填石子，填石条，池塘深十多米，被勇敢的乡亲们填平，创造了村庄里的神话。人心齐泰山移，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充分发挥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的传统精神。

马不停蹄昼夜赶工，总算盖上了一层楼，灌楼板那天，堂弟降生了，双喜临门，家里喜添男丁。奶奶连忙六斋六果供妈祖，谢天恩。

经过乡亲们的协助，不久，大厝终于盖起来了，在当时乡村新房子还不多的情况下，我家大厝也算是雄踞一方，有模有样，气势不凡，人人见了，都不由地竖大拇指，乐得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整天乐呵呵的，合不拢嘴。

奶奶逢人就说：是托时代的福，是妈祖保佑！

是呀！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使农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家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在一个水潭中磊起大厝，盖新房。从此，一家人住在新厝里，大人做生意、跑运输、开小店；孩子们认真读书，成绩优秀，都成了村里的文明典型户，还引来了上级领导的重视，成为农村文明参观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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