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金刚

回村那一刻,我又被“检阅”了。在汽车“嗖嗖”闪过的公路上,飘过骑电动车的我,该是挺扎眼的。这不,在村中心邻居大哥树军家檐下坐着晒暖闲聊的一帮人,全都齐刷刷对我行“注目礼”,迎接我“飘”到跟前。

爹也在其中。瘦小的身体虽佝偻在墙根,但我瞬间便找到了那双欣喜的眼睛。三爷依然是那句打趣的老话:“你是不打算买车了呀?”

搁以前,我会因自惭而头也不扭、声也不吭,屏蔽身后一片议论,可这次,我却微笑回应:“骑车多环保!三叔好!大家过年好!”

“好”声一片,爹也笑开了花。

这是娘走后,刚过完八十大寿的老爹一个人过的第一个年。

每次回家,生怕听到他哀叹“你说,咋空落落的”,生怕看到他蜷缩在火炉边黯然神伤,生怕看到他形单影只地蹒跚在院里院外。每当此时,我便想到娘出殡那天的一幕。一套流程走毕,即将盖棺,一直窝在屋角床边的爹“腾”地坐起,扶着墙趔趄到院里,扯着嗓、颤抖着说:“等下,我再看一眼……”一时,众人静止。爹趴在棺头,盯着娘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爹是想到了娘陪他度过的风风雨雨六十年,还是想宽慰娘终于告别病痛、一路走好,抑或是想到自己从此要一个人走完余生而无助自怜?我不敢问也无需问他。

然后,爹扔下一句“行了,好了”,扭头躲回空寂的房间里,任院里乱作一团。

今年这年怎么过?一直是我纠结的。经协商,大哥担起照顾爹过年的重任。大年初一,大哥跟我视频,爹和大哥一家人吃着热腾腾的饺子,欢欢喜喜的。因此,年后回村,我心里也是欢喜的,故而对这又一次的“检阅”,我不仅不再反感,反而因还有三爷他们这些乡亲陪爹过年、过日子而心生温暖和感动。于是,边送祝福,边停车子,快步加入了他们这个“据点”。

这“据点”,曾在我家屋檐下。那时,老屋还未拆,父母还不老,我还是个没成家的小伙子,村里年轻人、小孩子一抓一大把。

因我家在村中心,挨着村路,正房虽是祖上留下的上了年头的三间老土坯房,但坐北朝南,出房檐,有台阶,太阳一照,整个冬天都暖洋洋的,加上父母忠厚热情,总吸引着很多乡邻到我家串门儿,从日出到日落,没个消停。特别是过年,我家更是全村人闲聚消遣的“据点”,从进腊月到出正月,一天接一天,一拨接一拨,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和和气气,是我记忆里珍存耐品的年味儿。


彻底闲下来的乡亲们,聚在一起,摆了好几摊儿。一摊儿“啪啪”打扑克,一摊儿“咔咔”下象棋;轮不着或不会玩的,要不围着看热闹,要不就在摊儿外扎堆闲侃或闭目养神。

除了两道门槛、几级台阶,父母数十年积攒下来的椅子、高板凳、低板凳、小木墩、玉米秸蒲团,就连院里的石块、砖头、木棍等,全都派上用场,坐满了人。实在没得坐,站着、蹲着,靠墙、倚柱,甚至坐在别人脚上,也要聚上一阵子,或者干脆进屋坐在炕上,自己打开电视看。

有时,父亲会拉起板胡,引来众人围唱一段河北梆子或现代京剧经典唱段。我则带着一帮孩子放炮、打闹。在大家看来,每天到我家这个“据点”坐会儿、玩会儿、聊会儿,是过年的必需,堪称我村的年俗。

在外打工或出村发展的人回来,必到我家“报到”。这一露面,全村人都知道他们回家了,都知道他们混得还不错、没忘本。

既然回了咱苍山村,就得说村里话,谁要是“撇”北京话、广东腔,那是必定会被笑话的。

最经典的笑谈是,村里人问在北京工作的二叔“哪天回来的”,二叔一时没转换过语境,随口便说:“昨晚上回来的!”

那人一听,不屑地说:“‘坐碗’上?你还坐锅、坐缸、坐瓮、坐盔子上回来的呢!”

羞得二叔赶紧改口:“夜个儿黑啊回来哩!”

接下来,这位据说已混成经理的二叔,一时被叫起了小名,变回了“二愣子”。

故而,我每次回村,都要提前练练村里话,衣服也不要太光鲜,省得被“嫌弃”。

即便到了饭点儿,兴致盎然的人们也不会散去。娘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准备一家人的饭菜,啥也瞒不住人。做一顿面条,有人盯着你和面、擀面、煮面;炖一锅肉,有人闻着香味儿就凑来了,还要夹一块尝尝。

娘也常逗趣说,别光闲着,洗洗手给包饺子,帮着剥花生,去给烧把火,去给打桶水……来串门儿的,搭把手,正常。

从东屋到西屋,娘常是从东台阶下、从西台阶上,再绕回来,有时急了,就冲大家喊:“你们有点眼力见儿,让让,让我过去。”他们并不恼,欠下屁股,侧下身,继续,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也好,这才热闹嘛!

话说,这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场景了。之后,我出村发展,定居县城,回家往往也是当天回、当天走,在我家“据点”与乡亲们凑一起热闹半天而已。

后来,即便这半天,也是眼见得人越来越少了,外出的外出,逝去的逝去,忙碌的忙碌,有闲心凑到一起的,仅剩与父母年纪相仿的那些人了。

再后来,我家老屋拆了,“据点”便挪到了邻居树军家,父母常去,我便不再去了……

坐在树军家檐下,身边几个人屈指可数:树军和他媳妇,三爷小眼,二叔玉民,大哥合心,大叔林宝、大婶二玲,二哥红光、二嫂老俊,我爹,还有我这个偶尔回村的人。都是老面孔,只是这些老面孔已老,或更老了。可不,岁数不饶人,这些人里我最年轻,也已“奔五”了。

三爷算是村里最年长的了,他说:“我一直劝你爹,人都要经历这一遭,得想开,得向前看。自己能自食其力、好好活着,孩子们才放心呀!真动不了了,咱再说嘛!现在,你爹转过那个劲儿了!”

我感谢三爷,爹也笑着附和。

稍坐,我推车跟在爹身后,缓缓回了那个没贴对联、仅剩他一人的家。我不由心里一惊:这寻常的、温暖的“据点”,是年的“据点”,更是岁月的“据点”,聚拢着人,也目睹着人慢慢散去,人生的聚散离合,皆在此显现。

离村时,树军家檐下已没了人,我也不再被“注目”。我送他一袋小米,感谢他作为邻居能陪我爹说说话,有事传个话。他竟回我一瓶自种芝麻榨的香油,一闻,真香!

(本文作者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保定阜平县文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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