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上社保,兹事体大,既有关百万骑手的切身利益,也有关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保整体布局,岂能用踩踏竞争对手的思维等闲视之。
撰文丨艾川
外卖骑手上社保,正从严肃的公共政策讨论滑向一地鸡毛。
2月19日前后,京东、美团、饿了么先后宣布,将为外卖骑手缴纳社保。
尽管事后传出京东“抢跑”的争议,但这本也算不了什么大事,重要的是,争议多年的灵活就业群体社保问题,终于迎来破局。
几天后,京东跟进加码,宣布未来一段时间签约的外卖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的全部成本,包含个人所需缴纳部分,全部由京东承担。
就在今天(2月28日),京东外卖在京东集团北京总部,与首批全职骑手代表举办签约仪式,并宣布后续会逐步将更多外卖骑手纳入到五险一金中来。
现场的照片显示,有十多位外卖骑手参加。不过,截至目前京东并没有对外公布全职外卖骑手的数量,以及更详细的社保计划方案,这也引发了外界不少猜测。
京东话说得很满,但有些关键问题却语焉不详,放了一颗卫星转身就走,留下市场独自凌乱。
01
可以给京东算一笔账。
据媒体报道,京东现有骑手均为外包,新签约的骑手预计为1万-2万人。
以京东总部所在地北京的“五险一金”为标准,即按照每月6821元的下限基数,如果全部由京东承担个人、企业部分的成本,那么每名骑手的单人缴金成本超过3万元(约为30485元)。
也就是说,1万骑手的年成本是3亿元,2万骑手为6亿元。
需要注意到,京东在社保方案里多次提及“外卖全职骑手”“未来一段时间签约的骑手”“包括现有骑手”等多种表述。但对于其现有的130万众包外卖骑手,却始终并未解释要如何缴“五险一金”。
如果只是覆盖极少数员工,就不宜拿全职的用工关系当幌子,甚至把少部分骑手的劳动关系反复当广告打,这样做并不是探索解决根本的制度结构问题。
有人就此猜测,这3亿元是不是就相当于一波取悦民意的形象广告,既可以强化自身的“良心”形象,又可以小博大,搅动舆论攻讦体量远比自身庞大的竞争对手。
也有人说了,你们怎么知道京东只准备为一两万人上社保,万一不是呢?京东不是为全体快递员上了社保吗?
也对,凡事总有万一,那么不妨再为“万一”算一笔账。
目前,京东外卖的履约方式包括达达配送和商家自配。其中核心运力为有130万年度活跃骑手的达达。京东现为达达大股东,按照京东今年年初发布的公告,还将完成达达集团的私有化。
既然是自家兄弟了,OK,京东也就有了130万骑手。若五险一金全部由京东所声称的一力承担,按照以上计算的人均超过3万元的缴金成本,那京东全年成本将增加403亿元。
当然这个测算方式可能有点简单,学术界也有更加保守的估计。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张成刚前两天也做过一个测算:目前职工社保的个人负担比例约为10%,公司负担比例约为26%。如果以4500元作为外卖平台为骑手缴纳社保的基数,那么外卖平台每月人均需额外支出1170元(4500元乘以26%)用于社保缴纳。
按照这个进一步推算,按照京东所言“兜底个人缴纳的社保成本”,那么每月人均支出会到1620元,要为130万骑手缴齐“五险一金”的年成本会上涨到252亿元。
有些网民或许见多识广,觉得几百亿元算不了什么,但达达集团2023年全部营收仅为105亿元,哪怕是家大业大的京东,2023年全年净利润也不过是242亿元。
252亿元,相当于一个京东的净利润。403亿元,相当于一个半以上的京东净利润。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万一”上社保,京东将从盈利242亿,直接转为亏损。
网民动动嘴皮子,京东就成了亏损企业。你们这么大方,这么慷他人之慨,问过京东及其股民的感受吗?
但似乎我们也不能过多地苛责网民,因为京东真的没有明确“上多少、谁来上、怎么上”这些细节问题。
02
再退一万步,假设京东就真的是这么大公无私,也不管股民怎么想,就一咬牙承担了这几百亿。
但亏损怎么解决呢?大概率也只有通过涨价消化了吧,当然,涨的未必只是外卖的价,以京东目前在外卖市场的体量而言,恐怕也没办法涨,涨的恐怕是整个京东快递的价。
网民(消费者)愿意和京东共克时艰吗?我不敢打包票。或者说,这些人觉得不该涨价,京东活该亏损。
再再退一万步,消费者出于道德自觉,为了改善骑手的福利,宁愿自己吃点亏,和京东一起把这事办成了。
但是,这人均3万元的成本,京东和他的消费者愿意承担有能力承担,试问:中国其他两亿多灵活就业者有能力抄这个奢侈的作业吗?
中国灵活就业者的社保困局,在一片短暂的喧哗后,还是没办法破局。那些有心参与破局的人,听到这403亿,听到有企业为此转盈为亏,听到一件需要久久为功的大工程沦为一场非理性闹剧,你觉得他们是振奋还是沮丧,甚至是望而却步?
当然,以上这些推演看起来都很无谓,京东不傻,他们现阶段只会给那一两万人缴金。这个成本账,谁都会算。
美团与饿了么,多少有些尴尬。
美团2022年已在人社部指导下启动“职伤险”试点,去年就骑手缴纳养老保险等方案进行研究调研,形成初步试点方案,目前正在搭建骑手社保相关的信息系统;饿了么则从2023年启动骑手社保缴纳试点,正在更多城市推进“职伤险”覆盖。
但做得多,不如说得多。美团与饿了么,先被京东“抢先一步”发布了上社保消息,继而又被京东“全额承担骑手社保”的声明突袭了一把,两头不落好。
尤其是美团,兴冲冲地将兼职骑手纳入到上社保大名单中,准备掏出几十亿甚至上百亿,为百万骑手排忧解难,现在反而成了舆论上的弱势一方。
配合国家有关部门精心筹划多年、掏钱多、覆盖广的一方,在舆论战中被演绎成姗姗来迟、抠抠索索的一方,这能找谁说理去?
骑手上社保,兹事体大,既有关百万骑手的切身利益,也有关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保整体布局,岂能用踩踏竞争对手的思维等闲视之。
说白了,有能力出资逐步解决百万个低收入岗位从业者的职业伤害赔付,在承认灵活就业者独特性的基础上助缴他们的养老、医疗,才是真正树立了“灵活用工群体”老有所养,老有所依的新范式;后续在人社部指导下,各大用工平台在完善试点经验基础之上,逐步解决2亿多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保问题,才是善始善终。
03
这几天,舆论上倒是热闹了,有些人靠着“城市中产凝视”好好发挥了一次正义感,有些企业该出的风头也出了,但百万骑手呢,却没人关心他们正在想什么。
在有些正义人士的道德世界中,企业的利益乃至财务承受力固然数十年一日地不值一提,但魔幻的是,他们也不真正关心劳动者的利益,劳动者的所思所想在他们看来也何足道哉。
他们说了,骑手们整体文化素质不高,不知道自己的利益为何,也过于短视,不懂得什么叫“延迟满足”,不必过多关心他们的意见。
他们既不关心企业,更不关心劳动者,他们只关心自己的臆想出来的道德感。
骑手需不需要劳动保障,需不需要福利?
这个问题本不难回答,骑手需要符合他们切身利益的劳动保障,需要符合他们切身利益的福利。
这也就是为什么,前几年当骑手的“职伤险”落地后,从平台到骑手,再到政学两界,无不是大声叫好、满堂喝彩。
但上社保这件事,再明确诸多关键细节之前,在全面落地之前,骑手注定是忐忑不安,迟徊观望。
有正义人士又说了,凭什么认为骑手不喜欢社保?
与其问这么笼统的问题,不如问问你们自己,问问身边广大的年轻人,尤其是灵活就业群体,对社保的态度是不是踌躇未定、依违两可。
你自己都觉得社保缴金太高,又何况是骑手呢?
骑手这些灵活就业者,在上社保方面存在着一些天然的制度劣势。
骑手如果想在退休后按月领取职工基本养老金,社保缴纳时长至少需要达到15年,按照延迟退休的细则,这个时间未来还将延长到20年。
骑手的流动性较高,虽然社保跨地区转移机制已经打通,但他们在社保转移时只能带走个人部分,带不走统筹部分,也就是不能确保其账户金额完全转移。
中国社保是现收现付制,即当前工作的一代人的缴费用于支付当前退休一代人的养老金,对于大多出身农家子弟的骑手而言,父辈与城市退休老人的巨大养老金差距是他们无可回避的内心隐痛。
更关键的是,哪怕是精通社保事务的学者,也很难说清一个骑手将来在何时、何地,以何种金额领取养老金,我们又怎能假定骑手对这些漠不关心?
无怪乎,这几天舆论上有一个说法,“是骑手更需要社保,还是社保更需要骑手”。
这个说法或有偏颇之处,却以极端的方式部分揭示了骑手们当下迷茫无计的内心款曲。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