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嘎金矿的兴衰

乌拉嘎金矿这地方的历史得从十九世纪末说起,那时候淘金热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把这片原本冷清的荒地闹得热火朝天。雪地里、马路上,到处都是扛着铁锹、背着麻袋的人,叮叮当当的挖金声从早响到晚,连河边的冰面都被敲得稀碎。

到了1936年,日本人在这儿搞了个采金会社,五里长的街面上已经满是烟馆和妓院,烟馆门口挂着破旧的布帘子,里头飘出呛人的鸦片味,妓院门前点着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摇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拎着刚换来的金砂,有的抱着酒瓶子踉踉跄跄,空气里混着脂粉味、烧炭的烟气还有汗臭味,纸醉金迷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



李华堂对这块地熟得很,路边哪家烟馆的炕烧得热,哪家妓院的门槛最高,他都门儿清。1945年东北光复那会儿,他带着一帮人风风火火地跑来,手里攥着三十根黄澄澄的金条,跟鄂伦春族的栖林队搭上了线,那些猎户扛着猎枪,牵着狗,拿了金条就点头答应给他帮忙。他还收编了三百来个矿工,那些人穿着破棉袄,脚上裹着草鞋,手里的铁镐磨得锃亮,愣是被他拉拢过来,把金矿攥在手里折腾了好一阵。

1946年11月李华堂又回到了这儿,脚下的马靴踩在妓院的楼梯上,踢开一个醉倒在楼梯口的土匪。那家伙满身酒气,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手里的破枪掉在地上,枪管上还沾着些泥巴。李华堂径直走到二楼最里头那间房,推开门时,门轴吱吱呀呀地响着,屋里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墙上贴着几张旧招贴画,画着樱花,花瓣画得挺精细,可颜色早就褪得只剩个影子,上头写着“大满洲国”的字样,黑字被烟熏得有些模糊。这是日本人占这儿时留下的东西,旁边还钉着几根铁钉,估计以前挂过啥,现在只剩空荡荡的痕迹。

屋里的桌子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桌面上散着几张揉皱的纸,像是矿上的账本,纸边被烧焦了一块,墨迹晕开了一片。角落里扔着个破木箱,箱盖半开着,里头塞了些破布条和一双磨穿底的鞋。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灰尘飘起来,落在地板上又添了层脏。



春红的阴影

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了,一个穿织锦袄的窑姐端着个铜盆走了出来,盆里装满了冒着热气的热水。她叫春红,以前在哈尔滨道外区可是挂过头牌的女人,眉眼间还带着点当年的韵味,眼角细细的纹路藏在脂粉底下。

她去年被李华堂的手下从佳木斯硬生生绑到这金矿来的,那帮人拿粗麻绳捆着她一路颠簸,右腕上到现在还留着挣脱绳子时磨出来的疤痕,红红的一道,像是烙上去的印子。她端着铜盆闪身出来,脚步轻得像是怕踩响地板,退到墙边站着,低垂着眼。



房间里头,靠墙摆着个小梳妆台,台上放着一瓶李华堂送的法兰西香水,玻璃瓶子上蒙了层灰,旁边摊着一份刚送来的《东北日报》,报纸头版印着《战斗模范杨子荣等活捉匪首座山雕》的大字标题,纸角被一个胭脂盒压着,盒盖上还粘着点红色的粉末。

铜盆里的热水随着楼下的动静晃荡起来,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溅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烫得木头微微冒了点气。楼下那帮土匪正忙着把抢来的面粉袋往墙角堆,一个个扛着麻袋跑来跑去,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麻袋缝里漏出点白面,撒了一地。

撤退的准备

李华堂站在房间里,手一扯就把窗帘拽了下来,那块俄国呢料厚得跟毛毯似的,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他凑到窗边,透过结了霜的玻璃往外看,玻璃上冻得全是白花花的冰花,只能模糊瞧见外头矿场的样子。



百米开外的选矿车间冒着滚滚黑烟,烟囱口喷出来的烟被风一吹,散得满天都是,车间门口堆着些破木箱,里头露出一角锈掉的铁皮。他安插的工头老吴头正在车间里忙活,带着几个工人拆卸电动机,那些机器嗡嗡响着,螺丝被卸下来扔在地上叮当作响,老吴头满手油污,拿个扳手敲敲打打,拆下的零件堆在一边,用破布盖着。

这是李华堂准备撤退的家底,打算拖走这些东西再找个地方东山再起。三个月前,他带着人用这招把方正县的机械厂搬了个空,厂里的机器被拆得七零八落,运走后改成了二十支土造步枪,枪管粗糙得像是临时焊的,可惜到了依兰县突围时,那些枪全被民主联军缴了去,连个零件都没剩下。



现在他站在窗边,手猛地一推,窗户咔嚓一声开了,寒风夹着雪花呼呼地灌进来,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鄂伦春猎犬的吠声,低沉又急促,那是栖林队首领杜秀臣带着人巡山的声音。雪地里,几道人影晃了晃,穿着厚棉袄,背着猎枪,脚下踩得雪地吱吱响,猎犬跟在旁边,鼻子贴着地嗅来嗅去。

剿匪部队的逼近

楼梯口那帮土匪突然乱成了一团,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马爬犁”,声音还没落地,脚步就踩得地板咚咚响起来。李华堂听到动静,赶紧从屋里抓起个望远镜,三步并两步冲上阳台,靴子踩得木板吱吱作响,阳台栏杆上冻着层薄冰,被他一撞抖下几块冰渣子。



他站在那儿,举起望远镜往外一看,五里外的雪原上,三十架马爬犁正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每架爬犁上坐着四个战士,个个手里攥着枪,枪管在雪光里闪着冷光。领头的那架爬犁插着一面红旗,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这支队伍是合江军区参谋长张泉山带出来的剿匪部队,七天前他们刚在纳金子口把杨青山那帮匪徒收拾得干干净净,枪声响了一整天,雪地里留下一堆弹壳和烧焦的木头。张泉山的队伍跑得快,马爬犁底下垫着木板,滑过雪面时吱吱响着,马匹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妓院里头,土匪们慌了神,乱哄哄地跑来跑去,有的抓起抢来的金砂往马鞍袋里塞,手忙脚乱地塞不下了,金砂洒了一地,踩在脚底下咯吱响。

春红趁着这乱劲儿,从梳妆台底下摸出个小铜哨,偷偷丢进屋角的炭盆里,铜哨一碰到炭火就滋滋冒了点青烟,那烟混着烧煤的味道,顺着窗户飘了出去,散在风雪里。这是她跟外头联系的暗号,哨子烧得发黑,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被风一吹又矮下去。



最后的溃败

金矿东边突然响起了捷克式机枪的哒哒声,枪声脆得像是把雪地都撕开了,那时李华堂安插在矿警队的几个亲信开火了,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串串白点。妓院后门的马厩里,土匪们忙着给马匹套上防滑铁掌,那些铁掌是上个月从日军仓库抢来的,锈迹斑斑但还能用,套在马蹄上咔咔响着,马匹被勒得直甩头。

李华堂踹开春红的房门,门板砰地撞在墙上,震得墙上的灰扑簌簌掉下来,他一眼就看到窗台上挂着半截麻绳,绳子粗得像拇指,尾巴还湿漉漉的,挂窗帘的铜钩晃晃悠悠地荡着。他探出身子往下一看,一颗子弹嗖地擦着耳朵飞过去,狠狠打在屋里的俄式壁炉上。



二百米外的选矿车间顶上,民主联军的神枪手已经架好了枪,趴在矿石堆后面,枪口冒着白烟,子弹一颗接一颗飞过来。妓院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喊着火,仓库里的煤油被点着了,火舌顺着木质回廊窜得飞快,烧得木头噼啪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华堂带着五个亲信往后门跑,靴子踩在雪泥里滑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他们冲到马厩时,一匹受惊的鄂伦春马横冲直撞,把他坐骑撞翻在地,马腿蹬着雪地嘶鸣不止。他瘸着腿爬起来,扑向旁边一匹备用马,手刚抓住缰绳,就瞥见春红裹着一块抢来的日军毛毯,被三个战士护着上了马爬犁,毛毯上还沾着雪渣子,战士的枪背在肩上,爬犁一晃就滑走了。



三百米外的金矿办公楼顶上,迫击炮咚咚响起来,炮弹拖着尾巴落在雪地里炸开,震得地面抖了抖。张泉山站在楼顶,举着个缴获的日军望远镜,镜片上蒙了点雾气,他看着李华堂那帮残匪往小兴安岭的密林里跑,雪地上留下一串乱糟糟的脚印。林子里还埋着李华堂去年藏下的十二箱金砂,用麻袋装着埋在树根底下,两个月后被鄂伦春猎户挖出来,交给了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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