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中国首位唢呐博士刘雯雯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演出视频广泛传播,登上了热搜。
上周末,刘雯雯在上海音乐厅举行了唢呐与爵士四重奏音乐会。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让观众感受到唢呐的无限可能。
演出前夕,她向记者讲述了自己与唢呐之间的“爱恨情缘”。
2025年1月,刘雯雯与张亮执棒的上海爱乐乐团合作演绎了唢呐协奏曲《百鸟朝凤》
可以高亢,可以妩媚
上观:唢呐与爵士乐合作的念头是从何而来的?
刘雯雯:我出生在唢呐世家,从小是在民间音乐和传统戏曲的熏陶下长大的。刚到上海求学时,我有一点自卑,觉得自己学的这件乐器似乎和这座城市的气质格格不入。
后来,在音乐学院上大课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些爵士乐专业的同学。他们带我去听爵士乐,我特别着迷,渐渐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把唢呐和爵士乐融合在一起,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上观:这个念头第一次在舞台上实现是什么时候?
刘雯雯:2023年,我们在深圳举行了第一次演出,演出前我内心特别忐忑,不确定观众会有怎样的反应。没想到,那天的上座率是深圳光明文化艺术中心近几年中最好的一次。
剧场还做了调研,发现在座的几乎全是年轻观众。我很开心,因为年轻人对唢呐这样的传统乐器了解普遍较少。在许多人的印象中,唢呐是非常激昂、高亢的乐器,其实它也可以很妩媚、很柔软。
此后,我们陆续在北京音乐厅、江苏大剧院举办了音乐会,受到了很多观众的喜爱。
2月21日,刘雯雯与爵士四重奏的精彩演出,“点燃”了上海音乐厅。
上观:唢呐的音色和演奏方式与爵士乐有很大的差异,你们在排练中是如何磨合的?
刘雯雯:其实我们排练的时候经常会“吵架”,在摸索中碰撞出火花。
在演奏传统唢呐作品的时候,我会坚持把唢呐最“土”、最原生态的味道表现出来。而在演奏爵士乐作品的时候,我希望听众不要把它当作唢呐,最好一点唢呐味也没有,呈现出西洋化的演奏效果。
当然,我们也有综合性的作品,比如偏中国风的爵士音乐,所以整套曲目的曲风是非常丰富的。而且我们在不断地调整,只要发现演出效果不理想,就会换曲目。
唢呐是一种比较特殊的乐器,它有自己独特的音乐语言,不是随便把一首经典音乐作品移植过来,就一定能符合它的气质的,因此我们一直在坚持做原创音乐。
上观:《百鸟朝凤》是大家最熟悉的唢呐作品,爵士版的《百鸟朝凤》有怎样独特的味道?
刘雯雯:这首作品是我和爵士乐团队合作的最早的作品之一,是由爵士钢琴家黄健怡编曲的。他既保留了《百鸟朝凤》中非常经典的音乐元素和段落,又很好地把唢呐的旋律嫁接到复杂的爵士节奏里。而且,唢呐在其中还有即兴演奏的部分。
刘雯雯与作曲家谭盾
唢呐是世界性乐器
上观:投入这场唢呐与爵士的“实验”,是为了改变观众对唢呐的固有印象吗?
刘雯雯:很多人会给唢呐贴上一个比较固定的标签——它是田间地头的乐器,是和民间的红白喜事关联在一起的。
其实,唢呐是一件世界性乐器,它起源于阿拉伯地区,公元3世纪左右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进入中国后,它逐渐被中国化了。大家现在耳熟能详的唢呐曲子,比如《百鸟朝凤》《抬花轿》《庆丰收》都是中国民间音乐的代表。我希望大家既可以通过我们的演奏感受到传统文化的魅力,同时也能体会到唢呐丰富多样的音乐性格。它很“土”,也很酷、很潮。
上观:前不久,你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奏了《好汉歌》《百鸟朝凤》等作品,现场气氛非常热烈。你此前也多次在世界级舞台上进行演奏,你觉得唢呐吸引外国观众的原因是什么?
刘雯雯:很多外国观众对唢呐的了解比较少,他们在现场听了之后都很好奇,这么小的乐器竟然能发出如此多样的声音,还能模仿各种鸟叫。而且,我在演奏的时候,观众只看到我的五指在动,很多技巧都是在口腔里完成的,这种闭口演奏也让他们很感兴趣。
其实,闭口演奏最难的部分在于教学,因为我无法让学生们看到我的舌头究竟是怎么动的,他们只能靠听和模仿,自己慢慢感悟。
上观:你在金色大厅演出时一口气吹出了一个超长的音,引发观众的热烈掌声,这段视频最近在网上广为流传,很多观众留言表示惊叹,这是什么绝技?
刘雯雯:我用的是循环呼吸法。这是一种比较难的技巧,刚开始练的时候,要拿个杯子,用吸管不停地吹泡泡,呼吸的时候,泡泡不能破。在杯子里练好了,再到唢呐上去实践,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甚至是需要一点童子功的。
上观: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刘雯雯:很多从事弦乐或者弹拨类乐器的同行都不太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和自己较劲,必须保持每天练习。因为吹好唢呐靠的是嘴劲和舌头的灵活度,只要一两天不练,嘴上就会没劲。
小时候的刘雯雯
和它“纠缠”一辈子
上观:你出生在唢呐世家,对唢呐的热爱是与生俱来的吗?
刘雯雯:说实话,我对唢呐的感情是复杂的。首先我承认,我学唢呐是有点天赋的,传统音乐的腔与韵,我是一点就通,因为我从小就受到父母的影响,他们不仅教我吹唢呐,还带着我到处去演出。
但是,无止境的练习一度让我很反感。在我的记忆中,邻居经常来家里提意见,没办法,父母只能带我到公园等室外练习,冬冷夏热很艰苦。后来他们带我到北京、上海求学,在赶路的时候,我常常迷茫:这样苦练什么时候是个头?
直到我咬着牙熬过了这段历程,终于站上世界舞台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付出都是值得的。
上观:第一次站上国际舞台是什么时候?
刘雯雯:是2017年,那时我还是学生,在悉尼歌剧院演奏了《百鸟朝凤》。27岁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件乐器给我带来的成就感。
上观:走出了曾经的痛苦与迷茫,你现在对唢呐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刘雯雯:我每天都在和唢呐互相折磨,因为需要练习的新作品越来越多,不是它练倒我,就是我练倒它。我想,我们会“纠缠”一辈子。
上观:唢呐是一件外向的乐器,作为山东女孩,你的性格和这件乐器有没有契合之处?
刘雯雯:其实我平时话不多,但当我拿着唢呐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内心里的另一个我就会释放。在告别了曾经初登舞台的恐惧感之后,我和这件乐器逐渐合二为一了,特别是这几年,随着人生阅历的积累,我对音乐作品的感悟也越来越深,有时候会吹到流泪。
我一直忘不了第一次和交响乐团合作演出时的情景,当时还是学生的我为了演出特意去婚纱店租了一套礼服。临上场时,有工作人员很诧异地问我,你怎么穿礼服吹唢呐?为什么不穿花棉袄?
这些年来,我觉得我有一种传播唢呐的使命。唢呐是一件草根乐器,它根植于民间文化的土壤,但它也可以在高雅的舞台上绽放,可以很现代、很精致,并且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刘雯雯1990年出生于山东济宁,祖上自明末清初就开始传承唢呐艺术,父亲刘宝斌是鲁西南小铜唢呐的第七代传人,母亲刘红梅是唢呐咔戏的第十二代传人。
她4岁开始学习唢呐,8岁赴北京、上海等地跟随名师学习,2008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师从唢呐演奏家刘英。2018年,刘雯雯留校任教,成为上海音乐学院的唢呐教师。2020年,她攻读博士学位,成为中国第一位唢呐博士。
2017年,作曲家谭盾为刘雯雯创编了唢呐与管弦乐协奏曲《百鸟朝凤》,并在世界各国进行了30余场巡演。
2022年,她的个人首张唢呐专辑由全球最大古典音乐唱片公司Naxos拿索斯国际(远东)全球发行,同年发行唢呐协奏曲专辑《麒麟颂》和唢呐专辑《黄河谣》。
近年来,刘雯雯以独奏家的身份活跃于国内外音乐舞台,多次与著名指挥及乐团合作,演出足迹遍布数十个国家,获得各界赞誉。
原标题:专访中国首位唢呐博士刘雯雯:草根乐器的凤凰涅槃
栏目主编:龚丹韵 题图来源:上海音乐厅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俊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