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小说,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写了大量的时评、散文、随笔和特写,他视野开阔,关注广泛,深度介入俄罗斯的政治社会生活,涉猎政治、经济、文化、宗教、道德、教育等诸多领域。

近期引进出版的《我是时代的孩童》一书,结集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四十余篇评论、随笔与日记,这些作品几乎跨越了他的一生,从声名鹊起成为文坛新秀,到被判流放西伯利亚,再到去世前一年在莫斯科普希金纪念碑落成典礼上进行演说。他思想的各种转变在这些文章中显露无疑,无论是对各种社会问题的看法,对人民、国家充满爱与忧虑的思考,还是他对一些作家和作品的批评文字,都透露了他对丑恶现实的痛心疾首和对祖国、对人民以及全人类未来命运的不安,也可以体现出他对人类美好品质和前途的热烈追求,让我们得以全面窥见俄国文学史上最复杂、最矛盾的作家的灵魂与思想,也可以借助他理解俄国文学的精髓。


《我是时代的孩童》作者:【俄罗斯】 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徐振亚 张羽 冯增义 白春仁惊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彼得堡纪事(6月15日)

六月天热,城里空荡荡的。人们都在别墅里感受自然风光,享乐其中。我们彼得堡的风光,每当骤然一展威力,变得葱翠繁茂,姹紫嫣红,您会发现其中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天真,甚至心灵都受到感动……不知为什么,这里的大自然在我眼里好似一个病弱的姑娘,你望着她有时惋惜,有时怜爱,有时干脆毫不理会,可她却突然在刹那间容光焕发,异常娇媚。您惊讶之余不由得自问:是什么力量使这双总是忧郁沉思的眼睛如此炯炯有神?是什么使苍白的双颊充满血色?是什么给秀丽的面容增添了激情和愿望?为什么乳峰如此地高耸?为什么这女子的表情忽然变得生动活泼而又妩媚?怎么会一下子这样笑容可掬?怎么会发出这般爽朗的笑声?您不由得左右张望,您要寻找什么,您在猜想……这一刹那过去了,明天您也许重又看见那忧郁的目光,那苍白的面庞,那驯顺胆怯的动作,那倦怠和绝望,甚至还有对一时冲动的极度不满。可是何苦打这种比方呢!有谁如今要听这个呢?我们来到别墅,是想生活在自然中,在直观中,用不着什么比喻,什么观点。我们要享受自然,要休息,要尽兴地发一阵懒,把冗繁多余的生活琐事全扔在寒冬的家宅里,直到天气好转。

我有个朋友,最近曾对我说,咱们就是发懒也懒不出个样子来。懒得很累,没有乐趣,心里总不踏实。我们的休息,带着焦躁不安,烦闷而不尽兴。休息的同时我们还总有什么分析、比喻、疑虑、心事,手头总有永远没完的缠人的生活杂务。我们每逢去发懒,去休假,就像去做一件紧迫严肃的事。我们要是想去享受一番自然,多半一周以前就得在日历上记好某日某时去享受自然。这很像那个循规蹈矩的德国人,离开柏林时在自己的记事本上慢条斯理地写上:“路过纽伦堡时不要忘记成亲。”当然,德国人的脑子里首先有个系统在,依赖这个系统,他不感觉事实是杂乱无章的。可真的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行为有时是毫无系统,好像随意怎么就做了,似乎依照东方的某种成规。

我那位朋友说得有点道理,我们像是使出吃奶之力来拉自己的生活之车,忙忙碌碌,为着义务,而且羞于承认已经疲惫无力。样子像是真的来别墅休息,领略自然风光。可您先看看我们什么东西没有带上?且不说没有摆脱冬季的事,从前的旧事,因为经历时间太久了,反而又加上了新的事,用回忆充填生活,把陈年闲话、生活旧闻当成新鲜事看。不然就觉得无聊,不然就得在夜莺啼啭时到露天里去玩纸牌。实际上也正是这样。此外,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天生不适于欣赏自然,再说我们的自然似乎也理解我们的秉性,并不费心变得舒适一些。比方说,为什么我们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却十分令人不快的习惯(我们不否认,这习惯也许对我们的共同事业多少有些好处):我们总是(时常并无此必要)凭着习惯相信自己的感受,过于看重自己的感受,有时仅仅是看重未来将有而尚未实现的欣悦。看重便满足于此,满足于幻想,耽于想象,自然后来便不善于真正做事了。我们总爱掰开花瓣,折磨着鲜花去多闻些幽香,等闻不到香气时又发一通抱怨。可话说回来,一年要没这么几天休假,要没有多样的大自然缓解我们对现实自然生活的渴求,我们可怎么受得了呢?如果我们只是一味追逐感受,像蹩脚的诗行追求韵脚那样,一味渴望外在直感的生活,一味畏惧自己的空想、幻觉和如今用来填补空虚生活的那些手段,那么我们怎么能不疲惫不堪,气息奄奄呢?!

而我们对行动的渴求,却达到了狂热而不可遏制的焦躁程度。人人都想干点儿正经的事,许多人满心希望做好事,做贡献,并且逐渐明白:幸福并不在于具有某种社会地位而可坐享其成,或仅仅为了换个活法在遇到机会时来个见义勇为。幸福在于永不疲倦地从事活动,在实践中发展我们的一切天赋和能力。可是,我们这里所谓 con amore[1]和乐意热衷事业的人,是不是很多呢?人们说,我们俄国人好像天生懒惰,总想逃避干事;如果强迫我们去干,结果也是不成样子。此论可以休矣!不是吗?凭什么来证明这种不值得羡慕的性格是我们的民族特性呢?总的说,近期以来我们有人大讲特讲普遍的懒惰,无所事事,意在相互促进,更好地从事有益的活动。不过应该承认,这也只是促进一下而已。于是,人们便毫无根据地责备起自己的同胞来。多半是因为自己的同胞,如同果戈理曾经指出的那样,不大会咬人吧。

但先生们,你们自己试试迈出第一步,去从事更好的有益的活动,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一活动的某种具体的形式;把事业拿给我们看一看,最重要的是吸引我们去从事这个事业,让我们亲自去干,真正开始我们自己的个人创造。性急的先生们,你们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不能,那就别责备别人,不要白费口舌!问题恰恰在于,事业在我们这里总是自然而来,在我们这里它好像是外在的东西,并不能在我们心里唤起特别的同情。这一点才纯粹是俄国的特点:干事情不可强求,不可违心,那就破罐破摔吧。

这一特征鲜明地体现出我们的民族习惯,反映在一切方面,甚至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事实上。比方说,我们这里如果有人没有钱能像阔佬住进老爷的大宅里,或者没有钱能像别人一样(其实是同极少数人一样)穿着讲究,那么他的住处时常就像狗窝,而衣服简直不堪入目。人一旦失意,一旦没有办法发泄出来,不能表现出自己身上较为优秀的一面(不是出于好面子,而是出于人的最自然的一种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意识到自己、实现自己、把握自己),他马上就会做出最不可思议的举动:要么喝得酩酊大醉,要么打牌作假,要么去打斗,要么干脆出于自负而发疯。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又相当鄙视自负,甚至因为自己无法摆脱自负而感到痛苦。这样一来,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得出一个几乎可说是不公正的甚至是侮辱人的结论,但看起来很像是正确的。这就是:我们缺少自己尊严的意识,我们缺少必要的利己主义,我们不习惯于做善事而不要任何奖赏。而倘若您把一件事情交给规规矩矩、始终一贯的德国人去做,哪怕这事不符合他的愿望和性情,只要讲清楚这事能使他有出头之日,能养活他和家庭,能使他有出息,达到预期的目的,那么德国人会立即干起来,甚至毫无条件地完成它,甚至还在这事业中立起某种特别的新章程。但这好不好呢?也有不好的一面,因为这时人会走到另一个可怕的极端,冷漠呆滞,有时完全排斥了人而代之以规章、义务、公式,盲从先人习俗,尽管祖先习俗同现在的时代很不合拍。

彼得一世的改革,在俄国创造了自由的活动,但如果民族性格中存在这种因素,时常表现为天真美好的样子,有时则十分可笑,那么彼得的改革也是不可能的。您看到了,德国人五十岁以前订了婚不娶妻,给俄国地主家庭教育孩子,积攒几个钱,最后才正式成婚,未婚妻已经等得老了,却还忠贞不渝。俄国人就受不了,不是变心就是堕落,要么干出别的事情来。这里倒是相当准确地从反面应验了一句有名的谚语:对德国人合适,对俄国人就要命。再说我们俄国人中间没有多少具备热爱事业的条件,因为这要求从业者有愿望,有爱心,要求全身心的投入。有的事业还要求先有经费,有保障。有的事情非得具备这方面的才能,有人干干便放弃了,一无所获。这么一来,在那渴求事业、渴求实际生活、渴求现实,然而却软弱、柔顺、温和的性格里,便会逐渐地产生所谓幻想性。人最后不成其为人,而是某种中性的怪物——幻想家。

先生们,你们可明白什么是幻想家吗?这是彼得堡的一种可怕的事物,是人格化了的罪过,是无言而神秘的、沉闷而粗野的悲剧,充满恐惧、不幸、曲折、纠葛和结局。我们这么说,是完全认真的,不开玩笑。您有时会遇到一种心不在焉的人,眼色游移无光,脸常常显得苍白困倦,总像忙着某件十分艰难、伤透脑筋的事,偶尔又仿佛因过度劳累而心身疲惫,其实他是无所事事。这就是幻想家的外貌。

幻想家总是难以相处的,因为他喜怒无常。一会儿非常快乐,一会儿满脸阴沉;有时粗暴,有时又体贴温柔;此刻是个利己主义者,过一刻却能产生最高尚的情操。在公务方面,这些先生简直一筹莫展,虽然也都有公职,却什么也干不来,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这实际上比不干事更糟。他们对任何形式的东西都深恶痛绝。虽然如此,正因为他们随和友善,怕别人伤害自己,他们才又是最注重形式的。可在家里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他们大多居住在僻静处,在人迹难到的角落,像是要躲避人们和世界。第一眼看到他们,甚至会觉得他们身上有某种过于感伤的东西。他们同家人在一起时沉默寡言,只顾想自己的事,然而却特别喜欢一切慵懒的、轻松的、直观的东西,喜欢一切动情的或刺激感官的东西。他们喜爱读书,什么都看,甚至是严肃的专业性的著作,不过一般读到第二页、第三页就搁下不读了,因为已经相当满足。

他们那种轻飘变幻的想象力已被激起,情绪已被调动,幻想家的整个生活突然被一个完整的想象世界所控制。这里充满欢乐和痛苦,有着天堂和地狱,有摄魂的美女和英雄的功绩,有高尚的事业,又总有某种严重的斗争,有种种罪行和恐怖。这时,房间消失了,空间也消失了。时间要么停下来,要么变得飞快,一个钟点似乎瞬间即逝。有的时候几乎整夜整夜地沉浸在难以描写的欢悦之中而不察觉,时常又一连几个小时仿佛处于爱情的天堂里,或者过着一种前所未闻的伟大无比的生活,奇妙如梦,壮美无限。无缘无故地,脉搏加剧了,眼里涌出泪水,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而当晚霞把玫瑰色光线投进幻想家的小窗时,他变得一脸憔悴的病容,既痛苦又幸福。他一头扑到床上,几乎失去知觉,在蒙眬中还久久感到自己的心在具体地体验,甜蜜得难以承受……每当清醒过来时,他尤其觉得可怕,于是再次服用这种毒药,加大剂量。于是又来了,只消有一本书,有一段音乐,有对现实生活的一段往事回忆,总之出现千百个微不足道的缘由中的某一个,这毒药便制好了。幽静神秘的幻想,重又发挥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奇异魔力。

走在街上,他低垂着头,不理会四周的行人,有时竟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现实。但如果他要发现点儿什么,哪怕是最普通的生活小事,最不起眼的琐细,也会立刻赋予它幻想的色彩。他看事情的角度,天生就如此,一切在他眼里都具有了幻想的内容。白日里关闭的窗板,一个面貌扭曲的老妪,常常可遇见的边走边比画议论的先生,贫苦农家窗台上的一幅合家照片,这一切都几乎可代表着一个个传奇的故事。

想象力准备好腾飞了,马上会产生整个的故事,中篇的长篇的小说……往往现实在幻想家心里唤起沉重的讨厌的印象,于是他急着躲进自己梦寐以求的宝贵角落里,那地方实际上常常落满灰尘,又脏又乱。渐渐地,我们这位不安分的人开始不合群,不关心大众的事,在他身上,处理现实生活的才干不知不觉地萎缩了。他很自然地开始觉得,随心所欲驰骋想象带来的快意比真实的生活更为充实、丰富、可爱。在这种迷误中,他终于完全失去能够认识全部今日之美的道德敏感,他迷惘了,他不知所措,他失去现实幸福的机遇。他变得冷漠,慵懒地抱着胳膊,不懂得人的生命就在于不断地在自然界和实际生活里进行自我观照。

有些爱幻想的人,甚至会纪念自己产生某些幻觉的日子。他们常想到,是几月几号曾经感到特别幸福,因为想象力发挥出最愉悦的效果。假如当时是在某条街上漫步,或者在读一本什么书,那么在一年后的纪念日里就一定要重新体验一遍,回味自己那番缥缈幸福的每一个细节。那种生活可不是什么悲剧!也不是什么罪过,不是什么恐怖!也不是什么可笑的事。况且,我们之间并非每个人都够得上幻想家!

……住一住别墅,饱尝外界的感受,接触自然,活动身体,沐浴阳光,看看绿茵和女人,夏天的女人是何等美丽善良!所有这些对病恹恹的奇怪而又阴郁的彼得堡来说,实在是异常有益的。因为在这里转眼间青春就消逝了,转眼间希望就枯萎了,转眼间身体就垮掉了,转眼间整个人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我们这儿阳光是稀客,绿茵非常可贵,我们习惯蹲在角落里过冬,所以一接触新鲜的习俗,一换地方和生活,定会给我们十分有益的影响。可城里是如此豪华而空虚!虽说有些怪人偏偏最喜欢城里的夏天。再说,我们这可怜的夏季也太短促,不知不觉树叶就枯黄了,最后一茬鲜花也凋谢了,天气开始阴湿,雾蒙蒙的,眼看又是病态的秋天,人们开始像从前那样混日子……瞻望未来,真不愉快,至少现在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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