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魏水华

这是市面上常见的鸭梨。



这是产于云南呈贡的“老品种”宝珠梨,梨肉自带蜂蜜香气,脆甜可口,但产量低、梨核巨大且硬得能当打人的暗器。



这是市面上常见的白羽肉鸡。



这是产于云南楚雄的“老品种”武定壮鸡,看它尾羽长到能演京剧,打鸣声吵醒隔壁县,但如果拿来做汽锅鸡,汤鲜得让人想和鸡拜把子。



这是市面上常见的猕猴桃。



这是产于云南临沧的“老品种”猕猴桃,因为果肉含水量高、一咬一包浆,当地人称为“鼻涕果”。它很难经得住长途运输,但果肉真的甜如蜜。



这是市面上常见的贵妃芒。



这是产于云南保山的“老品种”小青芒。个头小、果肉薄、还有个巨大的果核,商品价值几乎为零。但这种芒果却有着极其特殊的、类似栀子花的香甜感。



这是市面上常见的小米椒。



这是产于云南文山的“老品种”雀眼辣,为了适应昼夜高达20摄氏度的温差,它进化出了厚厚的角质层,却让它在现代物流中,因相互摩擦的损失高达40%,远远高于光滑辣椒的5%。但用雀眼辣做的蘸水,醇辣够味,自带柑橘和木质香气。



这是市面上常见的约克夏白皮猪。



这是产于云南西双版纳的“老品种”滇南小耳猪。耳朵小如饺子皮,跑速堪比山地越野车。用它做傣族老乡们喜欢吃的烤肉,肥肉透亮如琥珀,瘦肉不柴充满汁水。



这是实现了人工培植的暗褐网柄牛肝菌。



这是生长于云南中部丘陵地带的“老品种”野生牛肝菌。肉质不如人工培植的肥厚、颜色也不如人工培植的光亮,但用它现摘煮牛肉火锅,却有着无与伦比的鲜美味道。



这是市面上常见的云南小粒咖啡卡蒂姆,它是小粒咖啡“卡杜拉”和中粒咖啡“蒂汶”的杂交种,产量高、抗病性强。但败坏云南咖啡口碑的,也多半是这玩意。



这是产于云南保山潞江坝的,一百年前由传教士带来的“老品种”小粒咖啡“铁皮卡”。虽然产量低、抗病性差,但用它制作的水洗咖啡,酸苦平衡、回甜明显,有着让人迷恋的古典滋味。



这是市面上常见的蜂蜜,它由经过驯养的意大利蜂酿制,采蜜人带着他们常年在各地追赶花期,产量大、出品稳定。



这是产于云南高黎贡山区的“老品种”黑蜂蜜,它由山区野生的中国蜜蜂酿制,山民掏空树洞后用蜂蜜水吸引他们前来筑巢,每年只在米团花开的时候产收一季。产量小,品质不稳定,受天气影响大,但带有奇妙的微苦滋味和草本清香。



当各地吃货们为了食材的产区、气候、品种和等级争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云南人已经用粗暴的方式,将食材的好坏分成了两极:廉价低质的新品种,和贵价高质稀缺的老品种。

如果云南人端出一桌稀奇古怪的”老品种”食物,别怀疑,你就是他们家的贵客。





云南是中国地图上一块极为特殊的土地。

云贵高原是天然的地理整体,云南与贵州之间,并无明确的地理分界线。

而滇西的横断山区,滇南的红河、澜沧江谷地,与东南亚也没有明确的地理分界线。关于缅甸掸邦高原、老挝镇宁高原等地的国家归属,历史上曾经是中国和东南亚诸国一直争论争夺的议题。

云南,天然就是中国与南亚大陆、中南半岛的过渡地带。



这种地缘特性,决定了它是很多食材传播进入中国的中转枢纽;而长期游离于中央政权之外的历史,和偏远边陲的区域位置,又决定了云南保存了大量食材的原始性状。

原产于美洲的土豆,是云南的省菜之一。云南人爱吃“洋芋”,而且挑嘴,普通、产量最大的黄心土豆自然是入不了法眼的,人们常吃的“老品种”洋芋包括大理七彩土豆、会泽紫土豆、丽江乌土豆、昭通小黑土豆……



同样原产于美洲的番茄,也是云南人的餐桌常客:元谋的沙瓤番茄,炒鸡蛋细腻流沙;玉溪的马蹄番茄,生吃清脆甜香;宾川的青番茄,做小炒菜爽口百搭;德宏的树番茄,做蘸水浓酸够味……







本质上来说,它们都是高山深谷之中保存下来的,驯化程度更低、特异性更大的食材。



作为南方丝绸之路的节点,云南经历了多次移民与文化交融。外来影响进一步丰富了当地的饮食传统,加深了本地人对“老品种”食物的路径性依赖,也固化了大家对“新品种”的排斥。

一个更有趣的现象是,云南的民族,呈现中国特别少见的立体分布:同一片区域,同时生活着数个甚至数十个操不同语言的民族,他们有着各自的宗教习俗和饮食习惯。比如,低海拔滨水区域生活的是信奉南传佛教的傣族,他们擅长捕鱼、织布、种植水稻,喜欢吃糯米;山腰上的哈尼族擅长开垦梯田,喜欢吃老品种的红米紫米;高海拔的彝族从事坡地农业,种植食用荞麦;而更高处的傈僳族则以打猎为生,搭配食用一些老品种玉米炖煮的传统食物“玉米砂”……





这种与地理绑定的民族性,也影响了各个民族的饮食惯性和与民族习俗。彝族的火把节,荞麦饼必须上桌;傣族的泼水节,糯米饭得安排上;傈僳族的阔时节,不煮一锅玉米砂就是对传统的不敬。这些“老品种”食物是节日的“标配道具”,食用“老品种”作物不仅是饮食行为,还承载了强烈的民族认同感和文化归属感,从而使这些食物成为维系民族文化根脉的重要媒介。

在傣族眼里,哈尼族世世代代选育的紫米是新品种,永远没有自家的糯稻香;彝族眼里,山下那些精细的“新品种”稻米,哪有自家带着苦味儿能回甜的甜荞好吃。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云南人就有一千种“老品种”。





从根本上看,所谓老品种和新品种,都是相对的概念。它们只是被人驯化利用的时代不同、口味不同。

但在当下这个社会发展速度装上了加速器的时代,人对动植物的驯化选育,正越来越走上极端。

今天的猪肉没有小时候香了,不是错觉,是真的换了品种;

今天的番茄没有小时候粉了,不是错觉,是真的换了品种;

今天的小青菜没有小时候甜了,不是错觉,是真的换了品种;

食材的驯化与改良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使得农作物能够更快、更高效地生产,满足现代人口快速增长的需求;另一方面,过度的选育和改良却往往因为运输成本、种养殖成本,牺牲了食材更好的风味。

云南老品种正是这种内在张力的最佳体现。在品味上,它们往往比现代改良品更“野性”、更原始;在口味上,其多样性的遗传信息也为人体提供了更多元的选择。这种基于基因多样性和生态适应性的饮食逻辑,不仅是科学研究的前沿课题,也是云南传统饮食中隐含的智慧。



元阳梯田的紫米,是1300年前被哈尼族驯化的古老稻种,花青素含量是现代黑米的3倍,却因亩产不足300斤濒临消失。2016年,当农科所试图通过杂交提升产量时,发现其紫色基因与低产基因竟呈连锁遗传——这像是造物主开的一个残酷玩笑:要保留抗氧化的紫色,就必须接受低产的"缺陷"。

更深层的矛盾藏在耕作体系里。紫米的抗病性依赖于梯田特有的"森林-村寨-梯田-水系"立体生态系统:山顶森林涵养的水源带着腐殖质,田鱼吃虫形成生物防治,鸭群游动增加水温。但当年轻人外出务工,维护成本高昂的传统耕作链断裂,那些被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梯田,正以每年3%的速度沦为杂草丛生的荒地。



哈尼族老人说,紫米是"会逃跑的精灵":"我们寨子最后三亩紫米田,去年被野猪糟蹋了。年轻人说改种杂交稻,可我爷爷的爷爷说过,丢了紫米,哈尼人的魂就散了。"

至于这种紫米究竟还能在多长的历史时期内被人吃到而不灭绝,这个问题,只有天知道。





1993年11月10日,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世界发明博览会上,来自云南保山的小粒咖啡,获得了代表世界最高水平的“尤里卡奖”金奖。



当云南人为云南咖啡终于获得国际社会认可而欢呼雀跃的时候,他们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云南咖啡在国际舞台上的绝唱:在其后的30多年里,一直到今天,再也没有云南单一产地的精品咖啡,获得比肩尤里卡金奖的同等荣誉。

今天,咖啡爱好者们在品鉴“云南豆”后失望而归的时候,很少有人会想到,可能我们喝的,根本就不是当初获奖的“老品种”咖啡豆。

而在尝试日趋网红化的野生菌汤、洋芋饭、景颇手抓饭、傣族包烧等等云南美食,同样,也会极大概率地与“新品种”不期而遇。

云南,是个美食的宝藏;但云南,也可能是个美食的深坑。



参考文献

云南地方老品种水稻中恢复基因位点遗传差异分析,寇姝燕, 邹茜, 刘慰华, 谭亚铃, 文建成, 金寿林…- 中国农学通报, 2012

云南省马铃薯品种资源的RAPD 分析,刘福翠, 谭学林, 郭华春- 西南农业学报, 2004

Vegetable breeding: Status and strategies,TK Behera, J Devi,JK Tiwari,BK Singh-VegetableScience, 2023 - isvsvegsci.in

Genetic improvement ofvegetablecrops,G Kalloo, BO Bergh - 2012 - books.googl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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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pital and incomebreeding: the role offoodsupply,PA Stephens,AI Houston,KC Harding,IL Boyd…- Ecology, 2014 - Wiley Online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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