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里的打工人,每天都被外卖、快餐包围着,能好好吃上一顿饭,是一件多么疗愈的事情。今天给你推荐一本新书,蔡澜的《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是不是看到书名就已经有了共鸣?
他在书里写到,“早起的人得到的报酬,是一顿又好吃又丰富的早餐”,在寒气未散的早春,如果能认真地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热量蔓延至四肢,一定可以给新的一天带来全新的动力吧。今天的你有好好吃早餐吗?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美味时刻”。
本文摘选自《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
01
早起的人得到的报酬,
是一顿又好吃又丰富的早餐
热爱生命的人,一定早起,像小鸟一样。他们得到的报酬,是一顿又好吃又丰富的早餐。
什么叫作好?很主观化。你小时候吃过什么,什么就是最好。豆浆油条非我所好,只能偶尔食之。因为我是南方人,粥也不是我爱吃的。我的奶妈从小告诉我:“要吃,就吃饭,粥是吃不饱的。”奶妈在农村长大,当年很少吃过一顿饱饭。从此,我对早餐的印象,一定要有个“饱”字。
后来,干电影工作,和大队一起出外景,如果早餐吃不饱,到了十一点钟整个人已饿昏,更养成习惯,早餐是我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项食物。进食时,很多人不喜欢和我搭坐,我叫的食物太多,引起他们侧目之故,一份我心目中的早餐包括八种点心:虾饺、烧卖、鸡扎、萝卜糕、肠粉、鲮鱼球、粉粿、叉烧包,外加一盅排骨饭。一个人吃个精光。偶尔来四两开蒸,时常连灌两壶浓普洱。
在香港,从前早餐的选择极多,生活改善后,大家迟起身,可去的地方却愈来愈少。代表性的有中环的“陆羽茶室”饮茶,永远有那么高的水准,一直是那么贵;去上环的“生记”吃粥,材料的搭配变化无穷,不像吃粥,像吃一顿大菜,价钱很合理。
九龙城街市的三楼,可从每个摊子各叫一些,再从其他地方斩些刚烤好的烧肉和刚煮好的盅饭。友人吃过,都说那不是早餐,是食物的饮宴。
把香港当中心点,画个圆圈,距离两小时的有广州,“白天鹅宾馆”的饮茶一流,做的烧卖可以看到一粒粒的肉,不是机器磨出来的。台北的,则是街道的切仔面。
远一点距离四小时的,在新加坡可以吃到马来人做的椰浆饭,非常可口。吉隆坡附近巴生小镇的肉骨茶,吃了一次,从此上瘾。
日本人典型的早餐也吃白饭,一片烧鲑鱼,一碗味噌汤,并不丰富。宁愿跑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吉野家”吃一大碗牛肉丼。在东京的筑地鱼市场可吃到“井上”的拉面和“大寿”的鱼生。小店里老人家在喝酒,一看表,大清晨五点多,我问道:“喂,老头,你一大早就喝酒?”他瞄了我一眼:“喂,年轻的,你要到晚上才喝酒?”生活时段不同,习惯各异。我的早餐,是他的晚饭。
爱喝酒的人,在韩国吃早餐最幸福,他们有一种叫“解肠汁”的,把猪内脏熬足七八小时,加进白饭拌着吃,宿醉即刻被它医好。还有一种奶白色的叫“雪浓汤”,天冷时特别暖胃。
再把圆圈画大,在欧洲最乏味的莫过于酒店供应的“欧陆早餐”了,一个面包,茶或咖啡,就此而已。冲出去吧!到了菜市场,一定能找到异国情怀。
问酒店的服务部拿了当地菜市场的地址,跳上辆的士,目的地到达。在布达佩斯的菜市场里,可买到一条巨大的香肠,小贩摊子上单单芥末就有十多种选择,用报纸包起,一面散步一面吃,还可以买一个又大又甜的灯笼椒当水果,加起来才一美金。
纽约的“富尔顿”菜市场中卖着刚炸好的鲜虾,绝对不逊色于日本人的天妇罗,比吃什么“美国早餐”好得多。和“欧陆早餐”不同,它只是加了一个炒蛋,最无吃头。当然,纽约像欧洲,不像美国,所以才有此种享受。卖的地方若只有炒蛋和面包,宁愿躲在酒店房间吃一碗即食面。
回到家里,因为我是个“面痴”,如果一星期不出门,可做七种面食当早餐。星期一,最普通的云吞面,前一天买了几团银丝蛋面再来几张云吞皮,自己选料包好云吞,渌面吃,再用菜心灼一碟蚝油菜薳。
星期二,福建炒面,用粗黄的油面来炒,加大量上汤煨,一面炒一面撒大地鱼粉末,添黑色酱油。
星期三,干烧伊面,伊面先出水,备用,炒个你自己喜欢吃的小菜,但要留下很多菜汁,让伊面吸取。
星期四,猪手捞面,前一个晚上红烧了一锅猪手,最好熬至皮和肉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脱骨的程度,再用大量浓汁来捞面条。
星期五,泰式街边“玛面”,买泰国细面条渌好,加各种配料,鱼饼片、鱼蛋、叉烧、炸云吞、肉碎,淋上大量的鱼露和指天椒碎食之。
星期六,简单一点来个虾酱面,用黑面酱爆香肉碎,黄瓜切条拌之,一面吃面一面咬大葱。
礼拜天,把冰箱中吃剩的原料,统统像打边炉(吃火锅)一样放进锅中灼熟,加入面条。
印象最深的早餐之一,是汕头“金海湾酒店”为我安排的,到菜市场买潮州人送粥的小点咸酸甜,一共一百种,放满整张桌子,看到时已哇哇大叫。
之二,在云南昆明的酒店里,摆一长桌,上面都是菜市场买到的当天早上刚刚采下的各种野菇,用山瑞熬成汤底,菇类即灼即食,最后那碗汤香甜到极点。
02
吃到最后,
没有什么比舒适满足更重要
休息期间瘦了差不多十公斤,不必花钱减肥,当今拍起照片来,样子虽然老,不难看。
为什么会瘦?并非因为病,是胃口没以前那么好了,很多东西都试过,少了兴趣。
年轻时总觉得不吃尽天下美食不甘心,现在已明白,世界那么大,怎么可能?而且那些什么星的餐厅,吃上一顿饭得几个钟头,一想起来就觉得烦,哪里有心情一一试之?
当今最好的当然是“Comfort Food”,这个聪明透顶的英文名词,至今还没有一个适当的中文名,有人尝试以“慰藉食物”“舒适食品”“舒畅食物”等称之,都词不达意,我自己说是种“满足餐”,不过是抛砖引玉,如果各位有更好的,请提供。
近期的满足餐包括了倪匡兄最向往的“肥叉饭”,他老兄最初来到香港,一看那盒饭上的肥肉,大喊:“朕,满足也。”
很奇怪地,简简单单的一种BBQ,天下就没有地方做得比香港好。叉烧的做法源自广州,但你去找找看,广州哪有几间做得出?
勉强像样的是在顺德吃到,那里的大厨到底是基础打得好,异想天开地用一管铁筒在那条脢(梅)肉中间穿一个洞,再将咸鸭蛋的蛋黄灌了进去再烧出来,切到块状时,样子非常特别,又相当美味,值得一提。
叉烧,基本上要带肥,在烧烤的过程中,肥的部分会发焦,在蜜糖和红色染料之中,带有黑色的斑纹,那才够资格叫为叉烧,一般的又不肥,又不㶶(焦)。
广东华侨去了南洋之后学习重现,结果只是把那条脢肉上了红色,一点也不烧焦,完全不是那回事,切片后又红又白,铺在云吞面上,丑得很。但久未尝南洋云吞面味,又会怀念,是种“美食不美”(Ugly Delicious),也成为韩裔名厨张锡镐的纪录片名字。
在这片中,有一集是专门介绍BBQ的,他拍了北京烤鸭,但还没有接触到广东叉烧,等有一天来香港尝了真正的肥㶶叉烧,才惊为天人。
这些日子,我常叫外卖来些肥㶶叉烧,有时加一大块烧全猪,时间要掌握得好,在烧猪的那层皮还没变软的时候吃才行。
从前的烧全猪,是在地底挖一个大洞,四周墙壁铺上砖块,把柴火抛入洞中,让热力辐射于猪皮上,才能保持十几个小时的爽脆。当今用的都是铁罐形的太空炉,两三小时后皮就软掉了,完全失去烧肉的精神。
除了叉烧和烧肉,那盒饭还要淋上烧腊店里特有的酱汁才好吃,与潮州卤水又不同,非常特别,太甜太咸都是禁忌,一超过后即刻作废。
中国人又讲究以形补形,我动完手术后,迷信这个传说的人都劝我多吃猪肝和猪腰。当今猪肉涨得特别贵,但内脏却无人问津,说它胆固醇高。我向相熟的肉贩买了一堆也不要几个钱。请他们为我把腰子内部片得干干净净。猪肝又选最新鲜、颜色浅红的才卖给我,拿回家后用牛奶浸猪肝,再白灼,实在美味。
至于猪腰,记起小时家母常做的方法,沸一锅盐水,放大量姜丝,把猪腰整个放进去煮,这么一来煮过火也不要紧,等猪腰冷却捞出来切片吃,绝对没有异味,也可当小吃。
当今菜市场中也有切好的菜脯,有的切丝,有的切粒,浸一浸水避免过咸,之后就可以拿来和鸡蛋煎菜脯蛋了,简简单单的一道菜,很能打开胃口。
天气开始转冷,是吃菜心的好时节,市场中有多种菜心出现,有一种叫迟菜心的,又软又甜,大大棵样子不十分好看,但是菜心中的绝品。另一种红菜心的梗呈紫色,加了蒜蓉去炒,菜汁也带红,吃了以为加了糖那么甜,但这种菜心一炒过头都软绵绵的,色味尽失,杂炒两下子出锅即可。
大大棵的芥蓝也跟着出现,我的做法是用大量的蒜头把排骨炒一炒,入锅后加水,再放一汤匙的普宁豆酱,其他调味品一概无用,最后放芥蓝进去煮一煮就可上菜,不必煮太久,总之菜要做得拿手全靠经验,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不是高科技,失败两三回一定成功。
接着就是面条了,虽然很多人说吃太多不好,但这阵子我才不管,尽量吃。我的一个朋友姓管名家,他做的干面条一流,煮过火也不烂,普通干面煮三四分钟就非常好吃,当然下猪油更香。最近他又研发了龙须面,细得不能再细,水一沸,下一把,从一数到十就可以起锅,吃了会上瘾。
白饭也不能少,当今是吃新米的季节,什么米都好,一老了就失去香味。米一定要吃新的,越新越好,贵价的日本米一过期,不如去吃便宜的泰国米。
当然,要是淋上猪油,再下点上等酱油,什么菜都不必,已是满足餐了。
别怕,医学上已证明猪油比什么植物油更有益,尽管吃好了,很满足的。
03
一碗美好的白饭,
才是一餐的终结
吃西餐时,好的食肆,面包一定是自家炉烤出来的,热烘烘地上桌,飘出香味,让客人罢不了手。
我们的米饭,虽然餐厅自炊,但从来不去注意品质,以为这是填肚子的东西,不足为道。这是两种文化的不同,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异?只能说中国人的菜肴太过美味,已经吃饱了,再也不必去管米饭的好坏。
其实一碗美好的白饭,才是一餐的终结 ,这是优良的传统,但很多人不去研究。
也有日本人承继古风,菜归菜,饭归饭,前者只是用来送酒,到最后来碗饭,加两片渍成黄色的萝卜片和一碗面豉汤,就此而已,绝对不能花巧,让人欣赏米的香味,叫为“食事”。
在家里吃,对东方人来说,有什么好过那碗热腾腾的饭呢?昔时淋上猪油和酱油,更是天下美味。经过暴发户心态的鲍参肚翅之后,也许我们会回归纯朴,来一碗饭吧?
我觉得重新认识米饭的年代已经来到,人们会愈来愈对米饭的品质有所要求,寻求怎么样的米,炊出一碗完美的饭了。
有些人认为最好吃的米,应该是来自日本,尤其是新潟的越光米。其实,就算你在高级百货市场买到了一包,用国内产的炊饭机煮出来,也不一定好吃。日本米,就得用日产炊饭机,道理就那么简单。
先用水浸个二十分钟,然后依照说明书的时间和温度去煮,出来的白饭香喷喷、胖嘟嘟,圆圆润润发出亮光,像每一颗饭都站了起来,那才是一碗白饭。
日本米也分新米和旧米,一般秋天收割的最佳,储藏了一年的旧米,香味尽失,购买时得看生产日期。夏天时,换中国台湾的蓬莱米,它是日本种种植出来,一年两熟,可吃到新米。不然,一年不分四季的泰国香米,也好。
一个人吃,煮那么一大锅也不是办法,可在卖日本食器的商店买一个小巧的铁饭锅。白米浸个一两小时,加少许水,就那么煮起饭来。小铁锅下面有个架子,架子下面点一块酒精制的蜡。蜡燃烧完毕,再焖个十分钟,一人一碗的白饭即成。要求变化,在饭煮得半熟时,加上菇类、栗子、海鲜或肉,再淋点酱油,也是简单又美好的一餐了。
简易的吃法,是在白饭中间挖一个洞,把小白饭鱼干和葱碎填进去,再盖上饭,焖个五分钟,亦美味。来块咸鱼更佳,腐乳也好,一餐很容易解决,只要白饭是香的。
人家吃蒸鱼,我则爱用鱼汁来捞饭,有东坡肉时,将咸咸甜甜的肉汁淋上,不求山珍海味。
这时,白饭已不是饭,有了鱼汁肉汁,已成佳肴。把饭当菜好了,白饭原来也可以送酒的。
现代人吃饭已愈吃愈少,大家有个错误的观念,以为白饭令人发胖,尤其是女士们,更不敢去碰,但她们遇到面包,照吃不误,牛油更不忌,搽完又搽。
在这里我们得还白饭一个清白,它是一种纯天然、无害的食品。当然,狂吞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管吃什么,过量总是不好。
白饭的吃法,千变万化,炒饭是最基本的,印度人的Biryani,是把鸡肉或羊肉用米炒过之后,放进一陶钵,用面包团封住,再去焗熟,让肉汁浸入饭中。
意大利人也吃饭,别以为他们总是用牛油和芝士把饭炒得一塌糊涂,在威尼斯附近的产米区,是把饭塞在鲤鱼肚中蒸出来的。
马来人用香兰叶子撕成长条,编织后结结实实地包着饭,切开来配沙嗲吃,也是一种很深的文化,这和福州人用草绳套来蒸饭,有异曲同工之趣。
西班牙人的Paella已是他们的国食之一,是用生米加汤炒熟的,喜欢吃得生硬,并非东方人能欣赏,他们放肉放海鲜,做得好,又吃得惯的话,是百食不厌的。
葡萄牙人把白饭塞在乳猪当中,或加进猪头肉、香肠和内脏之中,加饭煮成一大锅的大白烚,亦佳。
摩洛哥人用葡萄干、米饭和香炸童子鸡,以一个万用的“搭紧”(塔吉锅)封住,放入大烤炉之中焖出来的饭,是有代表性的。
海南鸡饭、法国油鸭饭、新疆的羊肉手抓饭、广东人的腊味饭,还有虾酱肥腩四川榨菜煲仔饭,都是一谈到就引人垂涎的美食。
米饭还可以当甜点,泰国的芒果糯米饭为代表。
我一生吃过不少种的米饭,若选最佳品种,还是日本山形县有一种叫“艳姬”(Tsuya Hime)的,中国台湾东部的蓬莱米亦不错,泰国香米常吃,印度的巴斯玛蒂米(Basmati)煮起来粗度不变,但长度愈煮愈长,有趣罢了,没什么香味。
至于最美的,倒是中国东北的五常米,这是米的原形吧,种子传到日本去。从前没人留意,是品质不佳之故,当今有心人用回古法种植,做成“天地道”牌子出售,这是天下特别好的白米之一。
本文摘编自
《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作者:【新加坡】蔡澜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出品方:读客文化
出版年: 2025-1
编辑 | 轻浊
图片来源自|《吃土的十二个月》《狂飙》《深夜食堂》《寄生虫》《总铺师》《小花的味增汤》
主编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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