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乡下,离上海远得很。每次二叔回老家的时候,都能引起一番骚动。二叔在上海混得不错,在单位当领导,家里有三套房,开着一辆进口车,生活一片光鲜。可是,每当他回到老家时,做的一件事让我和家里人都摸不着头脑——他总是穿着我爸的旧衣服,明明那么有钱。
我爸是个朴实的农民,做了大半辈子的农活。衣服虽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得也得体。每次二叔回来的时候,总爱穿我爸的那些破旧衣服,像是故意做给大家看的。家里人也没敢说他什么,毕竟他是城里回来的领导,而我爸只是个普通农民。可是这事看得久了,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那天傍晚,天空下着蒙蒙细雨,二叔的车开进了村口。我们早就知道他要回来,家里大人们早早准备好了饭菜,弟弟妹妹们也都跑到门口等着,想看看这位城市里的“大人物”带回来什么新鲜的东西。
“哎呀,二叔回来了!”我喊了一声,大家赶紧站起身来。
二叔推开车门,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背上有些褶皱,看得出是我爸穿过的。见到家人,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金牙:“嘿,大家好啊,二叔回来了,今天早上从上海赶过来的,累死我了。”
大家热情地迎上去,看到他那身旧夹克,我爸则低着头,脸上挂着一抹说不清的笑意。二叔年纪不小了,但看上去依然精神矍铄,穿得随意,却又似乎有意掩饰着什么。
“二叔,这件衣服挺有味道啊,是新买的?”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二叔挠了挠头,笑着说:“你爸那时候穿得特别合身,我觉得挺舒服的,就穿了嘛,别说,穿着这衣服感觉回到老家的时候特别有亲切感。”
我爸站在一旁,没说话。大家都笑了,显得有些尴尬。二叔的话看似无心,实则却掩盖了他内心的某种不安。
吃饭时,二叔一边吃,一边说着上海的种种新鲜事。说起工作,话题又偏向了他那三套房子,话语中流露出些许骄傲。“这套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另一套是公司分的,第三套嘛,是投资用的。你们知道的,我在上海这几年,生活可算是越来越好了。”
我爸沉默着,只是默默地吃着饭。二叔说起上海的好,不忘看一眼坐在旁边的我爸,眼神中有一种若有所思的味道。
饭后,二叔在院子里抽烟。刚开始我以为他是自己清闲,但细看时,我发现他偷偷看了一眼我爸挂在墙上的那件旧衬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这衣服真是太旧了,穿不上了吧?”我爸忽然开口问道,语气平淡。
二叔拿着烟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勉强笑了笑:“对啊,确实旧了些,不过穿着舒服,不要紧。”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感觉。
那时,我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二叔那天穿着的衣服,并不是他喜欢的样子,而是他故意选择的。选择穿我爸的旧衣服,似乎是在提醒自己过去的艰难岁月,也可能是在显示一种“谦虚”的姿态。
夜深了,大家都散去了,家里只剩下我和二叔。二叔坐在我爸的老木椅上,点燃了一支烟,眼神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久久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轻声问:“二叔,为什么总是穿我爸的旧衣服?你那么有钱,为什么不换一套新的衣服呢?”
二叔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头吸了口烟,然后把烟蒂丢进了旁边的盆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爸是个好人,不像我,小时候家里穷,穿着破衣服到处跑,差点没饿死。你爸那时候总是笑着给我一件旧衣服,虽然我嫌弃,可是他从不生气,还一直照顾我。那时候我一直想,等我有了钱,一定要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也不会再穿那些破衣服。”
我愣住了。原来,二叔这么做是因为他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感。他一直觉得自己过得太好了,反倒觉得穿着我爸的旧衣服,像是在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困苦但充满温暖的年代。
“你爸给我这份温暖,我虽然没能好好报答,但我一直想弥补。”二叔低声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那一刻,我明白了,二叔的“故意”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掩藏心中的那份无尽愧疚。
从那以后,二叔每次回来,虽然依旧穿着我爸的旧衣服,但我再也没有觉得不合适。反而,我发现这种“故意”的行为背后,藏着二叔的无声告白和无法放下的责任感。
有时候,衣服虽然破旧,但穿上它的人,却带着一份厚重的情感。这份情感,或许比所有金钱和权力更加珍贵。
二叔依旧在上海过着富足的生活,而我爸,依旧在乡下辛勤劳作。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些穿在旧衣服里的情感,却依旧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