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里的芍药,倒像是要跳出纸面似的。”1956年深秋的上海美术馆里,陈毅市长在《芍药图》前足足站了半盏茶工夫。身旁的妻子张茜会意一笑:“听说作者是徐志摩的遗孀?”陈毅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走,咱们去见见这位半个师母。”

要说陆小曼的日子确实过得艰难。自从1931年徐志摩飞机失事后,这个曾经名震北平的交际花就锁死了自家洋房的门闩。客厅里的自鸣钟停在十点三十五分——那是噩耗传来的时刻。佣人记得清楚,太太撕碎了三件旗袍,把未完成的画稿全塞进了壁炉。直到翁瑞午端着汤药推门而入,才在满地狼藉中扶起哭晕过去的陆小曼。



翁先生是个妙人。早年跟着丁凤山学推拿,一手“一指禅”功夫在上海滩颇有名气。徐志摩生前为治陆小曼的哮喘,托人辗转请来这位郎中。谁曾想这位穿长衫的郎中不仅会针灸,还能唱全本《牡丹亭》。陆小曼斜倚在贵妃榻上,看翁瑞午往香炉里添沉香,恍惚间总把青烟错认成徐志摩吐出的烟圈。有回翁瑞午给她揉着穴位,忽然叹道:“志摩兄若见你这般,怕是要把云彩都哭湿了。”

这话倒不假。当年徐陆二人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证婚人梁启超在婚礼上当众训斥:“不要以自私自利作为行事的准则!”徐父气得摔了茶盏,陆母攥着佛珠直念佛。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哪管这些,从北平到上海,从霞飞路的舞会到四马路的书场,硬是把十里洋场走成了自家后花园。直到某日徐志摩翻开账本,才惊觉太太的貂皮大衣能抵他半年的讲课费。



1931年11月19日那个雾蒙蒙的早晨,济南开山脚下散落的飞机残骸,带走了诗人最后一句未寄出的情诗。陆小曼收到噩耗时正在画《寒江独钓图》,笔尖的朱砂滴在宣纸上,洇成血珠似的圆点。从此她再没碰过胭脂,倒把徐志摩的书信文稿理得齐齐整整——八十六封情书用绸带扎着,压在樟木箱最底层。

新中国成立后,昔日的名媛成了里弄间的“徐陆氏”。政府要收回花园洋房,她默默打包搬进延安中路的石库门。翁瑞午每月送来大米和煤球,总在门缝里塞几张钞票。有次被邻居撞见,老太太拄着拐杖嘟囔:“作孽哟,徐先生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陆小曼听见也不恼,转身从晒衣绳上取下新画的山水,墨迹未干就送去朵云轩寄卖。

陈毅市长找上门那天,陆小曼正对着《徐志摩全集》的校样发愁。门铃叮咚作响,她以为是收水电费的,开门却见个穿中山装的方脸汉子。“师母,还记得北京中法大学那个蹭课的学生么?”陈毅的川音震得玻璃窗嗡嗡响。陆小曼怔了半晌,突然想起徐志摩说过有个激进学生总在课后追着讨论苏俄文学。



要说陈老总这人也真有意思。1926年他跟徐志摩在《晨报》笔战,气得把报纸撕得粉碎。三十年后翻着泛黄的合订本,倒跟秘书感慨:“徐先生文章里的音韵美,革命队伍里找不出第二个。”他给陆小曼安排了两份差事:上海文史馆员月薪八十块,画院画师另算稿酬。有干部嘀咕这是搞特殊化,陈毅眼睛一瞪:“你们晓得她画一幅工笔要熬多少夜?”

陆小曼的新工作证压在玻璃板下,旁边摆着1957年出版的《志摩诗选》。画院同事常见她捏着钢笔校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有回小年轻问起徐志摩,老太太摩挲着书皮:“他要是活到现在,准在文联跟老舍斗酒。”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要说翁瑞午终究是懂她的。1961年送来两罐碧螺春,附的信笺写着:“闻君任画师,喜极而泣。当年志摩兄嘱我照料你,今可告慰矣。”陆小曼盯着“告慰”二字出神,往砚台里多倒了三滴清水。她给陈毅市长画的红梅图,特意在枝干处添了抹重墨——像极了那年徐志摩别在她衣襟的绢花。

1965年4月3日,陆小曼在华东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护士整理遗物时发现个牛皮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历年工资存根,最上面是陈毅亲笔写的便条:“师母作画可用上等宣纸,费用从我津贴扣。”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花瓣飘落在未完成的《春山图》上,仿佛谁轻轻叹了声“志摩”。

ad1 webp
ad2 webp
ad1 webp
ad2 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