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世纪中期,穆斯林阿拉伯人由伊朗高原出击,势不可挡的横扫整片中亚腹地。许多本地的粟特王族纷纷逃离,头也不回的奔向东土大唐。不仅在那里获得庇护,还被获准保留原先的生活方式,乃至将家族香火延续数代之久。
本文的主角米继芬,便是这轮迁徙浪潮的一份子。他自小生长在长安,成年后被征召到禁军服役,并目睹过安史之乱的惨状。最后光荣退役,在优渥待遇中安享晚年。
家族传承
片治肯特地区的粟特国王形象
早在5世纪前后,米继芬的先祖便已统治中亚米国。其核心位置就在弭秣贺,也就是今天塔吉克斯坦的片治肯特。由于恰好处在丝路商道,周围又是大片富庶的河流泛滥平原,所以能有效积累财富。作为首脑的王室更是奢靡,不惜斥巨资修建华美宫殿,其遗址到今天仍旧清晰可见。
在此过程中,米继芬的爷爷,也就是国王米以西放弃原本遵从的祆教,转向名为景教的聂斯托利派。在后世考古发掘中,就有出土本地风格的精致银盘,上面雕琢着圣经中有关耶利哥城陷落的故事。
粟特银盘上的耶利哥城陷落
由于国王老迈,米国的军政大权又逐步过渡到王子米突骑施身上。同时,穆斯林军队已将征服之剑指向河中地区。他们恩威并施,在不同的粟特城邦中挑拨离间,从而顺利降服许多边缘城市,直到公元712年,发重兵包围核心撒马尔罕,迫使居民同自己签订和平协议。随后转向更东面的石国和拔汗那国,如法炮制的让对方向自己跪服。米国人则密切关注形势变化,并为宫廷壁画增添投石机攻城图像。
与此同时,生活在北部草原地区的突骑施实力强大,经常南下阻击阿拉伯的河中扩张。他们总计设置有12个都督统治新征服区域,范围可从石国一直延伸到准噶尔盆地。每位都督都可招募数千人马,又有权利调动治下的城市武装,所以是地域征服浪潮的中流砥柱。因此,不少顺从的粟特王族都取名与之有关,米突骑施无疑是其中典型。
中亚壁画上的突厥骑士
公元720-22年,整个河中地区的粟特城邦都发动大规模起义。他们在突骑施协助下收复撒马尔罕,又不得不面临阿拉伯人派来的新总督弹压。两年后,眼看自己无力支持,一部分起义军决定退到米国所在的费尔干纳。奈何当地的拔汗那王国已经叛变,只能跟随片治肯特的末代国王迪瓦什梯奇,逃至南部的穆格山戍堡躲避。
根据20世纪出土的考古文书,国王迪瓦什梯奇曾对阿拉伯人施以苦肉计。他表示愿意将前任国王的儿子交给对方当人质,同时又写信给撒马尔罕附近的一个小城领主,谎称唐朝和突厥联军正在赶来路上。结果却难阻败局,在附近峡谷中惨败给阿拉伯追兵。至此,河中粟特人的大规模反抗趋于停滞。
米国王宫壁画 阿拉伯人操作投石机
异乡求生
唐朝成为粟特人主要的流亡方向
事实上,当年却有一支4000多人唐朝军队西征。但目标并非河中,而遭是吐蕃围困的克什米尔小勃律王国。他们由北庭节度使张嵩派出,完成任务后就按原路返回。所以,迪瓦什提契在最后的书信中绝望地写到:没有唐人来救我们了!
另一方面,国王米突骑施有参与起义。在战败后拼死突围,带着家人到突骑施可汗的领地躲避。公元728年,这批米国幸存者决定向唐朝求援,遂分两批转移至长安。当时不满16岁的米继芬也在队伍里,彻底与多灾多难的故乡诀别。
中亚流亡者 往往能在唐朝找到安身立命之本
虽然是流亡者,但米家能凭借王族身份获得较高待遇。米突骑施就获封正二品辅国大将军, 正职则是正三品左领军卫大将军。他们居住的番坊规模不小,云集着大批文化同胞。有的人像他们一样抵达不久,有的则是在数代之前就已落户。这些人延续故土的族内通婚制度,以便在异乡人的汪洋大海中保持身份认同。另有波斯、吐火罗斯坦与突厥人,拼凑出一个别有洞天的中亚小世界。
然而,新的危机很快降临。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突然爆发,大唐的贞观盛世就此偃旗息鼓。米继芬虽已成年,仍需面对自己的第二故乡沦为残酷沙场。紧接着是吐蕃大掠长安、泾原兵变等恶性事件,以及肃宗、代宗、德宗三朝的动荡不安。好在继承父亲衣钵,能够在唐朝禁军中挂职。先后担任过左神策军故散副将、游骑将军、守左武卫大将军同正兼试太常卿与上柱国,并且靠自己的忠臣获得优厚待遇。他的长子米国进也子承父业,到在禁军挂职右神威军散将, 正式官衔是兵部正五品下宁远将军。虽是武散官,却未必有实际任务委派。
唐朝雕塑的中亚武士形象
这类操作绝非个例。由于安史之乱和陇右沦陷,大量西域贵族滞留在东土无法归国,唐朝也停止给他们的衣食供给。于是纷纷参加禁军,靠先祖遗德和自己的一技之长混口饭吃。
另一条出路则是担任宗教僧侣。米继芬的次子米思圆就继承家族信仰,进入长安义宁坊大秦寺,成为涅斯托利派传教士。由于景教首领伊斯在安史之乱期间协助肃宗朝廷提供军资,并通过寺庙情报网收集军情、安定民心,所以获得朝廷表彰与宽容对待。
至少在前期 粟特王族们可以在唐朝担任武职
落寞结局
粟特人在唐朝的被重用 仅仅是灭亡的回光返照
可悲的是,粟特人在唐朝的发光发热,仅仅是族群行将就木前的回光返照。由于自己的中亚老家为穆斯林彻底占据,这些流亡团体无论如何努力,终究是被釜底抽薪的无本之末。一旦新的环境也出现风吹草动,就很容易在冲击下分崩离析。
例如在安史之乱后,许多唐朝士人反思过往,将皇帝对安禄山的厚爱视为偏袒异族。仅仅因为对方身上有一半粟特血统,就罔顾其自小在突厥家庭长大,成年后多与汉人、契丹打交道的事实,掀起一场无形的文化歧视。许多粟特遗民虽从未支持叛军,也不得不隐姓埋名寻求安身。同时,此起彼伏的叛军为搜罗财富,也经常将他们视为有利可图的待宰羔羊。
少部分粟特人 在后来被并入沙陀军事集团
仅仅几代时间,残存的粟特社区就大不如前。除部分人为新来的沙陀部族兼并,余下部分皆在不安中走向泯灭。唐朝中央则把目光转向更强大的回鹘,顺便同不断来访的阿拉伯人谈笑风生。
到了1955年,考古学家在西安西郊三桥发现米家墓地,才让这段历史重见天日:
公讳继芬, 字继芬, 其先西域米国人也, 代为君长, 家不乏贤。祖讳伊西, 任本国长史;父讳突骑施 ;远慕皇化, 来于王庭, 邀质京师, 永通国好。特承恩宠, 累践班荣 历任辅国大将军, 行左领军卫大将军。公承袭质子, 身处禁军;孝以敬亲, 忠以奉国 ;四善在意, 七德居心;信行为远迩所称, 德义实闾里咸荷。风神磊落, 度量宏深 ;爰以尊年, 因婴疾疹。何图积善无庆, 奄从逝川去。永贞元年九月廿一日终于礼泉里之私第, 春秋九十二。以其年十二月十九日, 安厝于长安县龙门乡龙首原, 礼也。
夫人米氏, 痛移夫之终, 恨居孀之苦。公有二男, 长曰国进, 任右神威军散将, 宁远将军, 守京兆府崇仁府折冲都尉同正。幼曰僧思圆, 住大秦寺。皆号慕绝 , 哀毁过礼 ;攀恩罔极, 闷擗崩摧。虑陵谷迁移, 以贞石永固。远奉招纪德, 实惭陋于文。铭曰 :国步顷艰兮, 忠义建名;雄雄英勇兮, 膺时间生。尝致命兮, 竭节输诚。殄凶孽兮, 身授官荣。位崇班兮, 是居禁营。寿既尊兮, 遘其疾苦。去高堂兮, 永归泉户。列松柏于凤城之西, 封马鬣于漕渠之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