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一次文学交流活动,宝树去了一次欧洲。在马德里就餐的时候,略一分神,他的书包不翼而飞。身处异国他乡,加上语言不通,虽然和当地警方交涉半天,但结果就是——宝树与他的一笔现金、部分证件和手提电脑从此天各一方。“好在啊”,他庆幸道,“电脑里的文档是云储存的,所以不算丢失,回国还能继续写”。但坏处就是——小偷也能打开看啊,如果对方看得懂汉字的话,有没有可能会把宝树已经写了一半的小说续写下去、最后在异域出版,继而被宝树看到?一切,有没有可能以一种平行宇宙的方式开展下去?
也许人生就像那部写了一半被偷走的《未来人生故事集》。在无数个平常的时刻,忽然一头撞上岔路口,然后命运就会冲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在这个意义上说,选择写科幻,是因为科幻不仅是一种趣味性的想象,更是理解生活本身的重要维度。
宝树在四川出生、在上海度过童年、在浙江海盐长大、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和比利时鲁汶大学求学,如今又生活在西安。
他把位于西安的工作室完全布置成了一个小型图书馆。房间原客厅位置由二十几组顶天立地的铁艺书架组成了回字形迷宫,书籍按照中国图书馆分类法,依次分成:哲学、社科、文化、语言、文字……两间原本应该是卧室的空间里,除了电脑等办公用品,也是四壁皆书,里头分列外国原版书籍,各类成套的翻译作品、漫画、奇幻……全部按拼音首字母排列。还有几格摆放着师友的赠书,原本是厨房的位置则放满杂志期刊。
“那你把自己的著作放在哪里?”
“猜猜看?”
宝树打开洗手间。这是这套公寓里最小的空间。浴帘后有一个小小的书柜。和外面热闹的“书山”相比,这里不仅有门板阻断,还有帘子遮出单独空间,如同一个操作舱。原来都在这里:一排署名宝树的书脊赫然呈现。这个画面带着一种自嘲的谦逊,或许也是一种警醒,就像宝树一直强调:
科幻时常提醒人们世界的震撼和惊奇。面对科幻文学蓬勃发展的现况,科幻作家需要有更多创作上的自省,找准自己的位置和发展方向。
采访是回到客厅后进行的。
在谈话的很多个刹那,坐在一层层书架中间的我多次想起科幻电影《星际穿越》里墨菲的书房。书架和书架之间的距离虽然短,但却隔着几个维度的宽阔和深远。
宝树,科幻作家、译者,中国作协科幻文学专委会委员,陕西省科普作协副理事长。著有《观想之宙》《时间之墟》等九部长篇小说,中短篇作品发表约百万字并出版多部选集,屡获中国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科幻星球奖的主要奖项,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日、德、法等外文出版。凭借《美食三品》入围2024格拉斯哥第82届世界科幻大会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
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好奇
上观新闻:搬进这套公寓的时候,你的书是什么规模?
宝树:我四年前搬过来的时候,光是书就打包了200箱。还有很多书放在我平时生活的家里,还没带过来。
上观新闻:坐拥书海时,你的阅读习惯,是会坚持把一本书从第一页看到结尾,还是每本都会拿起来翻一翻?
宝树:两种都有。比起很多博闻强记、说到什么主题就能侃侃而谈的人,我的知识储备肯定是不够的。但我对知识很有好奇心,经常会因为想到一个点,去买一本书、看一篇文章,然后又顺着里头的注释,再去看另一本书、看另一篇文章。我喜欢乱翻书,也喜欢在网上浏览词条,能从一条看到另一条,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我对历史、文学、社科、哲学都有很浓的兴趣,而且因为写作需要涉猎不同题材,肯定要了解不同领域的知识,比如我会为了写某一个主题看十多本关于这一主题的书,看异质文明里的另外一些人们的生活,他们的历史、经历、生活细节,让我觉得津津有味。
上观新闻:会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宝树:对,对另一种文明、另一个维度、另一种可能性的好奇和感同身受的沉浸。科幻作家经常从外太空来看地球、从另一个时空来看此刻,从平常的生活里跳脱出来,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组织知识和经验。我们作为作者,既生活在实体的世界里,同时也超越这个实体来观察它。然后,在存在和非存在之间,你去把你思考的维度写下来,把那些把握不住、捉摸不透的东西,经由你的笔端,变成了实在的东西。
我母亲来自四川,我父亲来自上海,他们在秦山核电站工作,因此我在浙江嘉兴海盐长大。那时候也没有网络,日常生活中能获取的信息很有限,在那个相对闭塞的小世界里,我从图书室、书摊或者别的同学的手上,偶然接触到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小松左京的《宇宙漂流记》、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等,给当时很小的我以深深的震撼,让我痴迷不已。那时候我虽然也爱看金庸、古龙,看日本漫画,看中国四大名著,但科幻给我的感觉是最特殊的。是那种,哇,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的惊喜。
上观新闻:对你的少年时代来说,有没有决定性的书?
宝树:影响我最深的书有不少,除了上面提到的那几部,我还经常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版《十万个为什么》,里面有一张美国探测器拍摄的火星表面照片。其实也是平平无奇,沙地上几块石头而已。但这可是另外一个星球啊!我们居然能看到另一个星球上的天和地。我当时经常长时间对着这张照片遐想,想象自己站在火星上的感觉。这一点,像是打开了更高的思考维度,让我能够以全新的思维去看待宇宙万物。就像刘慈欣在读了科幻作家克拉克的作品后曾说过,当你读完掩卷,走出门外,仰望星空,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你觉得好像一条小溪流流进了大海。
它告诉我,在日常生活和已知世界之外,存在广阔得多的未知空间。而且,这不是纯粹的幻想或者宗教里的天堂、仙境,而是通过人类的理性思考和观察所发现的世界。科学为我们揭示了这些世界的一些面貌,科幻则是人基于科学发现去想象和书写在这些世界的生活,那远远超越我们生活的可能性。
虽然少年时代被科幻作品震撼的那种沉醉,现在只剩下一点残留的印象,但这种感觉再也没有远离过我。
上观新闻:所以至今你一直都在追寻这种感觉?
宝树:对,我成了科幻迷,以及后来开始写科幻,可能就在于还想再捕捉这种感觉,传递这种感觉。
我理想中的科幻,不只是传播一些科学知识的载体,也不只是借助科技的想象去满足人的欲望,甚至也不是预测未来的一种方式,而更多是打开可能性的视野,让人看到超乎想象的东西。就像当年雨果·根斯巴克创办的第一本科幻杂志的名字“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所昭示的,科幻无论是令人战栗、深思或者笑噱,总有别的地方找不到的惊异与奇趣。
所以我想,科幻是更广大更深远的可能性,它不仅仅指向想象力,而是对终极问题的好奇心和对未知的探索精神。
科幻是理解现实的方式
上观新闻:某种程度上来说,科幻有时像一个对未来的预测。1902年梁启超发表《新中国未来记》,是第一部带有科幻元素的中国作品。科幻作品里经常饱含着对人类理想生活的投射,和对未来科技发展的想象。前辈科幻作家们在虚构机器人、宇宙飞船、火星探测、无人驾驶时,这些事物本来显得遥不可及,如今都已经成为现实,甚至已经成了普通人生活中司空见惯的日常。今年春天,DeepSeek大语言模型的出现,也引爆了一阵赛博狂欢——似乎,科幻变得越来越日常,而日常在变得越来越科幻。生活在当下的科幻作家,应该如何写作?
宝树:我觉得在今天,新发明、新技术对社会生活的影响是史无前例的,现实生活不再是一个固定的数值,而是随时间加速的增长曲线。
所以今天的科幻不仅是一种趣味性的想象,更是理解现实生活本身的重要维度,也是文学创作不可或缺的部分。面对科幻文学蓬勃发展的现况,科幻作家需要有更多创作上的自省,找准自己的位置和发展方向,一方面追踪前沿科技和新兴交叉学科领域,从最新的科学发现和技术进展中获得灵感;另一方面,和其他文学领域加强交流互动,取长补短;还有就是作为中国的作家,需要进一步关注中国本土的历史文化资源,让中国文化为科幻想象增添新的活力。
DeepSeek,我最近也在玩,感觉比起前几年的大语言模型又有了飞跃,对于一般的文学写作肯定会有巨大的冲击。比如说写诗词或者散文或者书评等,已经有了中等水平。那么这些领域的创作者该怎么应对?是拒斥还是加入?这个在五年前可能都是距离现实很远的“科幻”空想,但现在成了非常严峻的现实问题。这就是我说的,科幻已经是理解现实的必要方式。现在越来越多人正在从既往科幻小说中寻找人与人工智能关系的借鉴了。
其实,DeepSeek对科幻创作本身也有一定的影响,比如说它可以非常娴熟地运用科技术语去描绘、勾勒出一个科幻的设定场景,有些设计还颇有启发,已经可以辅助作家进行创作了。但是它能不能有真正原发的、令人叫绝的科幻想象?如果说现在还没有,几年后会不会就有了,到时候还要科幻作家干什么?这些问题都很有意思。我是认为,如果DeepSeek不能取代科幻作家,那我们作为科幻作家是幸运的,还能有口饭吃;如果它能够取代,那我们作为科幻读者是幸运的,以后就有无穷无尽的科幻作品可以读了。总之都不亏!
上观新闻:你会有意识地把科幻作品作为映照人心的一面镜子吗?
宝树:可以说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的比喻有点太普通了。我觉得科幻作品与其说是反映人心,不如说是把人心给——
上观新闻:怎样?
宝树:剖开来。把人的心放在各种参数和假设中,解剖出来,把科学实验进行下去。
科幻有时候像一场实验,可以把人放在一个极端情况下进行研究——而这种极端情况在现实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于是一些平日可能性很小的事,会在这种极端情况下被提炼出来。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我自认自己还算是个好人,具备基本的人品。但如果说到了世界末日,你变成了丧尸,我需要打死你才能自保,我会这么做吗?我打死的那个生物,它是什么?又比如你最爱的人去世了,给你一个技术能力,将他/她的全部记忆复制在新的复制体里,你会这么用吗?那你爱的到底是去世的实体的人,还是现在这个保留了记忆的复制体?人是可以被取代的吗?
这些极端情况,其实探讨的是我们身为人的认同和情感机制。但在日常生活中,乃至于一般小说设想的戏剧化情境中,都不可能去直视它。科幻能以一种残酷而彻底的方式去解剖它,也让我们从一个最深刻的角度去理解世界和自我。
寻找世界的隐秘核心
上观新闻:你的写作生涯开始得很早,在学习方面,你也堪称中国父母眼里“别人家的孩子”,你是个从小就很自律的人吗?
宝树:我倒是觉得我15岁的时候就“不惑”了。
上观新闻:真的吗?
宝树:对,我觉得我15岁的时候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老成,但很有意思的是,过了40岁以后我又发现我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幼稚”。
上观新闻:老成在什么方面,幼稚在什么方面?
宝树:小时候,青少年们喜欢干的事情,比如打游戏,一起玩闹,追星什么,我都不太参与,我就一个人看书,看的还是一般人不看的冷僻的书;很多同学对我的印象都是我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像个小大人。
但现在很多人就会觉得我很幼稚——怎么还会有个成年人老是在琢磨外星文明和宇宙什么的啊,这些关我们啥事啊?能赚钱吗?也太不脚踏实地了吧。
前些年我到上海,和一个老同学约了碰头。因为要坐很长时间地铁去见他,所以我拿了一本文史类的书,在坐地铁的时候看了一路。他看到我拿着一本书出现的时候,大惊失色,他连声说,你怎么还在看书?我说我在路上看看书不是很正常吗?他觉得我很不可思议。
上观新闻:现在阅读对你意味着什么?
宝树:我觉得我刚才有点夸大其词了。我早已经不是一天到晚看书的人了。其实我也和很多人一样,这些年也在玩社交媒体、追剧、刷短视频等。不过沉浸在其中一段时间后,再回去阅读,才发现它还是无可替代的。
即便是娱乐性的小说阅读,文字表达,也比影像更能调动一个人全方位的思维和想象力;而许多非虚构作品的系统性阅读,对我们思维的理性化、系统化训练,更是其他方式难以比拟的。除了追求新知之外,有时候也重读一些老书,从中总能读出新的韵味来。所以阅读对我是一种永恒的自我建构和重组的过程。
上观新闻:这次你推出的《美食三品》短篇小说集包含了你过去15年的创作,近年来作品的主题似乎从宏大外太空、遥远星际文明开始转向更贴近现实与生活的哲思。比如这篇《美食三品》,你写的未来科技,可以使人通过付费购买体验,从而“感同身受”其他人吃名厨烹饪的高级料理时的快感乃至“感同身受”其他动物捕猎进食时的味蕾刺激。着眼点是从吃货、吃播这些日常维度展开的,关注的话题,却从日常温饱开始层层递进,涉及贪得无厌、生命体验,以及极端欲望满足后的空虚等问题。
宝树:你看我养的宠物(工作室里养了两只白色花枝鼠,都有成人巴掌大,笼门常开,它们能在客厅里自由活动),观察它们你就会发现,吃,占据了动物生命中的大头。有时即便它们不饿,但看到食物,就会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有时我把它俩都喂得饱饱的,但放一块肉下去,它俩一定还会打起来。
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不是笼子这个物理结界局限了它们,而是对食物的渴望把它们束缚在一定的空间里。如果它们本身有更广阔的眼界和更多的选择,它们能不能在自由和食欲之中选择前者,很难说。这种动物性驱动它们的行为,也同样作用于身为人类的我们。围绕觅食、进食、食物储存、食物争夺,展开了种种社会习俗、家庭结构,由此衍生出的文明、历史,是我们理解自己的尺度。人对食色性欲的渴望,不仅是生存所需,也是和人的本质相连的。今天,一方面我们面对的科技世界日新月异,一方面我们的本性又难以撼动,如何超越这种生物性向更深的精神需求走过去,这种矛盾里本身有一种张力,可以产生出很多写作素材。
2023年,在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习的时候,我看了很多同学的作品,这些纯文学的写作也给了我很多启发: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有时我和影视界、游戏界、推理界、动漫界的朋友聊天,又发现科幻探索更多表现形式的可能,这个也很有意思。随着生活中科技的不断进步,一些曾让人眼前一亮的创意,诸如时空穿梭、机器觉醒、生化灾难,如今在读者看来像是陈词滥调,这给科幻作家带来越来越大的考验:如何写出让人眼前一亮、让人心驰神往的震撼性作品?
不过,我也一直觉得,科幻作品在文学的边缘、科学的边缘、思想的边缘,也在现实的边缘,但它和大家都能结合上,链接上——在一切的边缘,也就变成了一切的中心,世界的隐秘核心。在其中生发着一些超乎想象的了不起的东西。我作为科幻作品创作者希望找到它们,至少找到它们的影子。
原标题:《科幻作品似乎一直在边缘,而在一切的边缘也就是在世界的核心》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王一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沈轶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