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做你们的春天,好吗
文/汪小钰
立春都已经过了很久了,天气却不见回暖,阳光依旧软绵无力地浸润在清冷的空气里。世界仍停泊着冬日的景致,无数光秃的树枝竭力向上,渴望触摸到干净透彻而又温暖有力的阳光。万物都急需春天粗壮的力量,来补偿冬日的静默。
姐姐发来微信时,我正站在林荫道旁枯黄疏落的草丛边,那只黑白相间的猫闭着眼睛,虚弱的身体蜷成一团。要有多敏锐的耳朵,才能听见虚弱生命在缄默中发出的痛与呐喊呢。
我按亮手机,微弱的白光照在我脸上。姐姐在微信里说,妈妈中午跟她视频的时候哭了。带着陈述语气的文字如此斩钉截铁,把我钉在了原地。妈妈?哭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哭”这个字眼跟我记忆中精神无比昂扬的女人——我妈联系在一起。我还僵在原地,屏幕上的信息却迫不及待地涌出。姐姐说,是爸爸后悔没能有一个儿子。我还没反应过来,泪珠“啪嗒”落在亮着刺眼白光的屏幕上,文字变得模糊。
他是一个很好的爸爸。我成长的历程中很多自由而诗意的瞬间都是他给的。我是小镇姑娘,从没见过飞机。我生长的地方甚至不在飞机的航线上,连远远地看上一眼都不能。可是有一天,爸爸眼里绽着亮亮的烟花,大手朝着我一挥,“走,我们去看飞机!”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空气料峭。在去的路上,我坐在爸爸摩托车的后座上,冷风在耳畔轰鸣,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自由闯入了我的生命。
他今年57岁了,白发剃了又长,顽强如野草,眼角的皱纹深深地嵌入枯黄干瘪的皮肤,两颊深陷。他真的很瘦。他拴着长长的安全带,站在几十米高楼窄窄的边上贴瓷砖的时候,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他被工地不慎落下的钢筋砸到腰的时候,我和妈妈稍微用一点力就可以把他放到医院的病床上。
他挡住了暴雨,却浑身泥泞,狼狈不堪。他被压在生活的废墟里,从狭窄的缝隙里拼命喘息。他每天回家后弯曲的脊背,水泥嵌入手掌裂出的血痕,深夜里辗转难眠时微弱又沉重的叹息声。压力是一张张薄薄的便利贴,日积月累的堆积也会有厚度和重量。所以,我真的不怪他。
在庞大的世界面前,我是如此地虚弱渺小。我无能为力,逐渐地麻木冷漠。我背着前途未卜的未来,歪歪斜斜深深浅浅地走在现在,以至于我忘记了再顽强结实的生命也总有衰弱的时候,更何况他本就是活着便已用尽全力的普通人。他沉默地把生活过滤掉那些沉重的、坚硬的,留给我轻松和柔软,而我却觉得理所当然。
我为自己的迟钝而怅然。曾经无所不能的父母也需要我迅速变得强大,能够做一个无畏的英雄替他们抵抗生活的重压,就像他们曾经所做的那样。
天气时好时坏,密布的阴云和初春淡淡的阳光交替出现。这时候,被遮蔽的阳光又驱走了厚重的云层,世界醒转,地面泛起暖黄色,如此动人。春天的阳光总会注满整个世界,无论世界有多庞大,平凡的不堪重负的生命有多渺小。一千根光秃的枝干有一千个相同的生长方向,贪婪地触摸来自春天的粗壮的力量,然后,长出希望。而我,就是春天。
作者简介:汪小钰,重庆第二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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