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几千年世界诸文明,从未有过似中华文明这般具有稳定性的,也罕有似中国人这般爱好稳定生活的。只要稳定,生活总是可以被解释得非常美满。然而,鸦片战争以后,滚滚而来的世界大势砸碎了绵延已久的安稳,将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拽进了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之中。



林则徐 张謇 秋瑾 杨度 辜鸿铭 林徽因
这6位进取者会有怎样的人生故事

怎样的生活智慧与勇气?

诚然,这是每一个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国家民族之大变局。但是,若我们将视角聚焦个体——大变局之中的一个个人、一个个家庭,我们会更加震撼于一段段鲜活的人生在变局之中是如何被拉扯的。站在变局发端的林则徐,从状元郎到实业家的张謇,从家庭妇女到革命家的秋瑾,从立宪专家到共产党员的杨度,从精通西学到捍卫传统的辜鸿铭,从书斋走向旷野的建筑师林徽因,无不在变局之中挣扎迷惘、上下求索。


历史,终究是人物谱写的历史。而人格的力量足以穿透岁月,给后世以感召和激励。成功者的荣耀固然可敬,而那些蹚路者的艰辛历程更是历史赋予我们的财富,值得年轻的读者关注、参详、借鉴。当我们陷入困顿和迷惘时,每每会回到历史中,汲取先辈的智慧和力量,重新上路,去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



秋瑾:不太成功的娜拉

秋瑾回国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全力赞助创办中国公学。早在留学生们为反对“取缔规则”奔走期间,就有远见者提议在上海创办专门学校收留安置这些归国学生。首批留学生归国后,就开始自筹资金,开办中国公学。秋瑾为此事四方奔走,“助力甚多,由是瑾之信义,著于遐迩”。


不得不说,秋瑾从“取缔风潮”的历练中也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冷静下来后,她开始反思自己的作为。她给留在日本的留学生写信说:“盖君之志则在于忍辱以成其学,而吾则义不受辱以贻我祖国之羞,然诸君诚能忍辱以成其学者,则辱也甚暂,而不辱其常矣。吾素负气,不能如君等所为,然吾甚望诸君之无忘国耻也。”


其实,对于任何事业,都要容许不同的声音存在,前提是大家的目标一致。只要在这个前提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事情才有可能做成。经过此番历练的秋瑾,心智上更加成熟,身段也越发柔软。

按照秋瑾的计划,应该适应当时风潮,创办女性刊物,为女性解放发声。但是当时报刊界唯一一份女刊《女子世界》因为“文法太深”,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不接地气,很少有妇女能读懂。于是秋瑾立志创办一份通俗刊物《中国女报》,要让更多的妇女可以看懂,以便“开通风气,提倡女学”。为了筹集钱款,秋瑾放下身段,坦然地去求告那些阔太太:“有钱的太太奶奶们发个慈悲心,或助钱财,或助势力,开女工艺厂也好,开女学堂也好,使女子皆能学习学问手艺,有了生业,就可以养活自己”,其功德“比烧香、念经、拜菩萨要大几千倍几万倍”。然而即便如此,“入股者仅四五人,集款才数百元”。


1907年1月14日,《中国女报》第一期出刊。
秋瑾对于这份刊物寄予了厚望,联络了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包括闺蜜吴芝瑛的丈夫。当时此人掌握着上海的文明书局,严复的《天演论》就是该书局出版发行的。《中国女报》的风格依秋瑾所想,全部以白话文创作,内容更多的是揭露当时女子所受的各种压迫与不公,主张男女平权。“但是从此以后,我还望我们姐妹们,把从前事情,一概搁开,把以后事情,尽力做去。”


做什么事呢?


秋瑾对女性同胞说,封建伦常,旧习恶俗,固然是套在妇女身上的枷锁,但其根源是妇女在经济上无法独立,都是“女子不谋自己养活自己的学问艺业,一生唯知依男子所致”。“但凡一个人……如有志气,何尝不可求一个自立的基础,自活的艺业呢?”那要如何才能自立自活呢?秋瑾认为,应当大兴女子教育,让女子有机会学习文化科技知识。到这里,秋瑾形成了自己对于妇女解放的完整思路:读书—毕业—就业。她热情讴歌这样的新社会:“一来,可使家业兴隆;二来,可使男子敬重,洗了无用的名,收了自由的福。归来得家族的欢迎,在外有朋友的教益。……如再志趣高的,思想好的,或受高等的名誉,或为伟大的功业,中外称扬,通国敬慕。”这样的世界,就是秋瑾心目中的“美丽文明的新世界”。


事实上,秋瑾很早就开始实践这种思路。还是在1905年回国探亲前,她在东京遇到一位叫蔡竞的女子。蔡竞遭到丈夫的抛弃,人又过于“老实无用”,连生计都成了问题。秋瑾于是将她带回绍兴,送她进入绍兴手工学校,期望她在一年后可以自食其力。


对于那些有心走出家庭的女子,秋瑾也积极鼓励她们留学,“束轻便之装,出幽密之闺房,……络绎东渡,预备修业”,“毕业以后委身教育,或任教师,或任保姆,灿祖国文明之花,为庄严之国民之母”。1905年,留日学生王时泽的母亲从湖南到东京看望儿子,秋瑾不仅热情接待,还反复宣传女子应当受教育的道理,竟然让这位已经43岁的妇女重新点燃了生活的希望,与儿子一起留在日本读书。


秋瑾的种种努力让青年时的周恩来都敬佩不已:“秋瑾是个新的女性。自秋瑾带头打破三从四德这种封建束缚以来,社会风气为之一变。在反帝反封建的口号未喊出之时,她敢于仗剑而起,和黑暗势力战斗,真不愧为一个先驱者。”


秋瑾的成就其实源自她积极地回应了那个大变局时代的要求。在那之前,小农经济社会其实根本没有做好接纳这些女性劳动者的准备,也不会有很多适合女性的工作岗位。只有到了近现代,经济发展足够活跃,才会诞生更多适合女性劳动者的岗位,让女性得以昂首挺胸地进入职场,争取属于自己的权益。就在距离绍兴不足300千米的南通,实业家张謇开办了女子师范学校和南通女工传习所,解决了当时许多女子的生计问题。尤其是南通女工传习所,由清宫绣工科总教习沈寿担任所长兼教习,培养出的学生手艺精湛,成了各方的抢手资源,“毕业后应赣闽皖浙苏沪四方之传习,而籍以谋生者,不知凡几”。


可惜的是,秋瑾宣传男女平权、妇女解放,在那个时代显得太过于超前。她的主张遭到了顽固派强烈的抵抗,她创办的报纸也在出版两期之后黯然收场。秋瑾明白,若不打破这些枷锁,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妇女解放;要打破这些枷锁,就不可能依靠常规手段。


1907年年初,秋瑾回到了故乡绍兴。此时,她的儿女被丈夫王子芳送回了湖南王家,秋瑾的母亲业已辞世。于她而言,这个世界已经了无牵挂,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斗争了。但是即便如此,当时的清政府也远比革命派强大太多,秋瑾领导的起义很快失败。


事实上,秋瑾有无数次机会安全离开。早在回绍兴前,在爪哇(印度尼西亚岛屿)兴办华侨教育的光复会成员就曾经邀请她去爪哇兴办女学。秋瑾欣然同意,打算动身前往,但陶成章等人以“国内革命需要”为由劝阻,秋瑾才放弃了去爪哇的打算。


公堂之上,当李钟岳命令秋瑾写供状时,秋瑾落笔写下一个“秋”字。霎时间,秋瑾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写下“秋风愁煞人,秋雨愁煞人”的那个瞬间,当时还惹来老父亲很大的不快,劝诫自己不要如此“衰飒”。如果老父亲活到今天,知道女儿正在从事如此伟大的事业,还会不会“屡以衰飒为戒”?


想到这里,秋瑾继续挥笔,写下“秋雨秋风愁煞人”七个大字,作为对清廷最后的“供状”。知府贵福见状,知道秋瑾不会屈服,决心尽快除掉她。1907年7月15日凌晨,年仅32岁的秋瑾从容跨出牢房,反绑双手,戴着脚镣,走向了轩亭口……


对于秋瑾的牺牲,有人颂扬其英勇无畏,有人觉得这是对“宁愿做烈士”的流血迷恋,是“虚无时代的任性牺牲”。我们不主张无谓的流血、轻易的牺牲,但是如果一项事业、一种信念,尤其是革故鼎新的事业与信念,没人愿意用生命交换,又如何令人信服呢?


秋瑾的血没有白流。清廷的残暴引起整个社会的公愤。即便是一些思想守旧、不同情革命的人,也站出来指责清廷的残暴:秋瑾没有口供,为什么要斩杀一个没有坐实罪行的人?轩亭口是处决强盗的地方,秋瑾是强盗吗?总之,没人站在清廷一边。主持杀害秋瑾的李钟岳经不起良心的谴责,不久后自缢谢罪。贵福在浙江无法立足,请求调任安徽宁国,宁国人自发组织起来拒绝贵福到任,他惶惶不可终日,就此下落不明。舆论的浪潮如此汹涌,一些原本不知道秋瑾的人也从此知道了这样一位女英雄,不懂革命的人也因此受到了革命的教育。浙江全境燃起起义的烽火,从绍兴与萧山之间的钱清到嵊县(今嵊州)的白竹林,从处州府的缙云县到南山,到处都是光复军为秋瑾复仇的旗帜。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后,浙江革命党人随即发动起义,光复全省。其中大部分主力都是秋瑾生前的同志和受过她影响的人,有些还是她亲自发展加入革命党的。他们一致认为:“吾浙实由秋瑾倡之,联合之,故组织颇为完善。”


于秋瑾个人而言,她或许是个不太成功的娜拉,她抗争过,妥协过,对抗过,却最终没能看到成功的曙光。但是,对于全天下的“娜拉”来说,她又是成功的。正如郭沫若评价的社会的总解放中争取妇女自身的解放;在社会的总解放中担负妇女应负的任务;为完成这些任务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牺牲—这些便是正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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