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档期，电影市场的竞争异常激烈，中国电影的制作水平也在不断提升。今年春节档的六部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唐探1900》《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以下简称《哪吒》《唐探》《封神》）、《熊出没·重启未来》《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和《蛟龙行动》中，除了《蛟龙行动》外，都是系列电影。系列电影的回归，更能触动人们的怀旧情感。在这六部电影中，《哪吒》《唐探》《封神》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运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并对之进行了成功的现代转化。影片传承传统文化的方法各有侧重，但可以大致概括为两种：故事新编与假借转注。
仔细探求故事的来源，我们会发现《哪吒》《唐探》《封神》都在讲述传统故事。《哪吒》故事来源于民间神话传说，《封神》则是商纣历史和民间神话传说的糅合，更有明代成书的长篇小说《封神演义》打底。《唐探》讲的故事相对近一些，是100多年前的美国华人的血泪史。前两者传承传统文化的主要方式是故事新编，传统故事的显示度非常高，后者则较为含蓄隐蔽，主要方式为假借转注。
故事新编：借神话历史人物
书写新的时代精神
故事新编是一种借助传统故事来反映现代时代特征的叙事手法，这种手法历史悠久，在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的长河中，每一次对历史的重新诠释都可视为运用了这一手法。《哪吒》与《封神》可视为传统神话的现代“同人故事”。这些作品沿袭了传统神话的主要线索，重新赋予了细节和形象，采用了新颖的表达方式，故事的主干保持不变，但其展现的深刻内涵却洋溢着时代情绪和精神。《哪吒》显示了主人公哪吒自身的成长，他在经历了一系列磨难后，逐渐成长为一个勇敢、善良的英雄。相较于前一部中哪吒与敖丙的对立，第二部挑战了善恶、美丑的对立关系，将其上升到了“美丑相依，善恶相存”的哲学层面。这一深刻内涵的具体展现，集中在哪吒与敖丙的二合一呈现上。魔丸和灵珠同根而生，哪吒和敖丙也可被视为一个人的两面。哪吒身上有着鲜明的时代精神气质，明显减少了些许戾气，虽然依旧轻狂，但这位少年朝气蓬发，勇于承担责任。不仅哪吒如此，敖丙和申公豹身上都展现出努力拼搏、不服输的时代精神。
影片对传统故事特别是历史故事的借用，需要尊重历史和传统，否则很容易堕入戏说和恶搞的泥淖。《封神》之所以口碑两极化，抛却审美上的因素，其在人物塑造上的硬伤即在于对主要历史人物姬发的率性发挥，硬凑了姬发和邓婵玉的感情戏。姬发是赫赫有名的周武王，在《诗经》《尚书》《议兵》《中庸》《史记》中均有记载，其形象都比较统一，即是一个有担当、有能力、顺天承命的开国君王。孔子对姬发的评价非常高：“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一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中庸》）姬发肩负着家族三代人的重托，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由此，影片的改编便引起观众的质疑。
“新编”也需要能传达出时代精神，能激发共有的时代情绪，在这一点上，《哪吒》做得尤为成功。哪吒身上散发出的主体性精神不仅体现了当今中国的时代追求，也超越了国界。
假借转注：
类型故事的中外会通适变
假借转注本是汉字“六书”中的两种特殊方法。相较于故事新编，假借转注的方式更强调思维上的融会贯通、灵活转变。
《唐探》系列的悬疑片采用了模块化的叙事结构，每一部影片都围绕一个独立的新案件展开，相当于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这与《哪吒》和《封神》的叙事方式有着明显的区别。《唐探》继承了对比鲜明的双主角设定，两位主角在外观和内在气质上形成了互补。其主线故事是非常典型的悬疑喜剧。一明一暗两条线主要通过两位主角身份设定的巧妙叠加来完成，暗线对初代美国华人的海外求生史的讲述是很精准的。影片的喜感突破了原来《唐探》系列片的离奇叙事和生硬搞怪的局限，而是一种含笑的幽默。更令人感到惊叹的是，影片在探案故事中加入了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即中外融汇互变的探案方式。这是一种全新的、令人震惊的突破，也是充满诚意的借用传统思维方式。
从整体上看，《唐探》借明线的探案故事来讲暗线的华人被排挤故事，属于假借法。探案是虚构的事，华人被排挤是实事，整个故事属于以虚讲实。虚事是表象，实事是真相。表面上的主题是唐人街神探二人组成功破案，深层主题是美国的种族歧视和华人革命意识的觉醒。
在剧情上，贯穿整个故事的侦破行动，借用了中医“望闻问切”的探案思维，属于转注法。即，将探案与诊病两种都旨在寻求真相、寻求症结所在的事情相类比，在方法上互相融通。《唐探》的转注法调用了博大精深的中医文化理念，并对之进行了恰当的微调，这种方式既贡献了剧情笑点，也比较好地传扬了优秀的中医文化。
望闻问切的探案方式令人耳目一新，也巧妙地与两位主角的身份特长融为一体，制造出令人捧腹大笑的效果。到美国寻亲的秦福出身中医世家，祖父当过宫廷御医，他本人又是个侦探迷，因此容易将二者结合起来，又加上家中老小多死于战乱，过往的困境锤炼出他机灵和极强的求生能力。他本人也想逃脱难缠的案件，但未能逃脱，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上。父亲是河北的华裔印第安人阿鬼，在印第安人养父的培养下练就了猎人般敏锐的直觉，身怀绝技又精通河北话、印第安语和英语三种语言，他对父亲和养父有着浓厚的情感，一心一意想为养父报仇，是主动迎上去破案的。一个被动，一个主动，超人的智慧和体察自然万物的直觉合二为一，破案过程也是一个天人合一的生动展现，为西方逻辑推理的探案方式提供了新的视角，令人豁然开朗。此外，针灸也在剧中以一种震撼的方式登场，阿鬼在关键时刻刺激穴位爆发出熊一般的力量，虽然有些夸张但并非无稽之谈，而是有着精准的针刺穴位配合以及实施间隔的严格讲究。同样，秦福对中药材的辨识也直接推进了探案的进程。用中医专注破案，将悬疑文化和传统医药完美融合是该剧对以往的系列悬疑剧的重大超越。
故事新编和假借转注作为传扬中华文化的两种方法，并非泾渭分明，比如《唐探》从暗线故事来看，也是将此事放在了探案故事中进行故事新编，《哪吒》里人物的关系设定也有隐隐的假借转注的意味，二者的区别在于哪种方法在影片中更具主导性。
需要指出的是，无论是哪种转化方式，都需要秉承守正创新的原则。神话故事、历史传说和近现代史上有大量可资借鉴的故事素材，中华文化留下的大量宝贵故事本身就自带光环和传播力，只有尊重历史传统，坚持正确的价值观，才能借到传统文化带来的洪荒之力。此外，需要结合文艺形式的最新发展和时代情绪进行创新，才能引起更广泛的观众共鸣。总而言之，2025年春节档电影，以其真刀实枪的市场拼杀和口碑检视、证明了更新思想、深入挖掘并创造性转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推动中国文艺创新性发展的正确途径。
（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