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玲：我干吗60岁就要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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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铜锣湾一幢大楼的天台上，当刘嘉玲穿梭其中，她的神态步调与一道道风景相互交错，让人仿佛闪回那些经典的电影场景——也许是《阿飞正传》的孤独与诗意，也许是《无间道》的紧张与喧嚣⋯⋯摩天大楼在身后闪烁，的士小巴匆匆而过，在某一刻，我们看到一个关于时间、记忆与城市的故事续章。

当时钟指向四点三刻，刘嘉玲完成了一整天的拍摄工作，突然想起还没跟摄影师道别，于是转身走上长长的台阶，真诚而郑重地向摄影师表达感谢。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不长，短短三两分钟，却打动了每一个在场的人——镜头已经关上，她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这一刻因为格外真实、真诚，而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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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拍摄从早到晚，还要在几个天台之间辗转腾挪，但刘嘉玲没有任何犹疑和抱怨。于她而言，重要的是顾及参与这个工作中的每一个人——不论他的话语权如何，工作重要程度几何。她习惯让自己放松下来，以平等的态度去面对大家，仿佛一个引领者的存在，无形中带领所有人齐心协力，成就一次优秀的创作。“拍杂志也是个team work，如果我跟大家没有交流，那出来的东西会怎样，我也不确定。我喜欢缓和一下整个气氛，让大家在轻松的环境下，把这件事做好。”

不只是这一次拍摄，在面对其他工作时，刘嘉玲也从不觉得自己理应被所有人围在中间格外照顾。“我毕竟是前辈嘛，我很害怕大家跟我有距离感。”近几年，刘嘉玲接连做了好几档自己担任主持人的节目，从早前的《对照记》，到后来的《出发吧，路即生活》，再到去年的《嘉人自有约》，每次制作方带着方案找到她，她都不设限地想看看还有什么新可能，真正开拍后，她也会很主动地把想法摆出来跟新同事们分享。比起每个人都对自己毕恭毕敬，她更想看到大家真正接纳她，把她当成节目组里的一员来平等相处。“我一进组，就希望把这个隔膜打开，所以我要先把自己放下来。让他们感觉到我很亲切，什么都可以聊，这样才可以真正融入到整体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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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整个节目最闪耀的光环，但从二十几岁入行时她学到的观念就是“整体”，直到现在，即便她的业内地位已和从前大不相同，态度却原样保留下来。“我们这个行业，拍电影也好，舞台剧也好，真的要大家都有一股凝聚力，要有把整件事情做好的一颗心，中间不能有任何相处上的困难，或者有一些不好的东西存在，这样会对整个作品不好。既然每个人都是来工作的，那就让工作成为眼前唯一的核心。”

不仅仅是与人为善，刘嘉玲在工作上的自我要求更是毫不马虎。尤其在很多细节上，甚至是除她自己以外的旁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细枝末节，但只要是她认为必要的事，就要求自己必须做到。

从去年12月中到今年2月底，刘嘉玲主演的舞台剧《香港式离婚》在香港连演58场，再加上之前的排练耗时，这部戏占据了她整整四个多月的时间。当她每天都要在戏外的刘嘉玲和戏里的Laura之间进进出出，“表演”二字已经不仅仅是一项要“交差”的工作。她想尽善尽美地完成它，找到成为角色所需要的感觉，这需要她抓住每一个可能捕捉到的线索，抽丝剥茧般描摹出Laura的轮廓，进而深入她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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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演出的那段时间，我把香水换成了新的味道，因为我不想带着刘嘉玲自己的感觉去演。这几个月里，我专心做Laura。就算是昨天或者明天的事情，有什么烦恼和快乐，都先不去想。就是抓住当下的每一个反馈，让身体的器官和细胞，发挥到最好的那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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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演出的那58天里，刘嘉玲每天的生活都像模板一般固定，早上运动，中午读书或者看电影，下午四点出发去剧场，然后静候晚上八点大戏开演。最后一场谢幕的时候，刘嘉玲用“一场禅修”来概括自己的感受，那一刻，过去四个多月的很多碎片在眼前走马灯似地闪回：她记得每天给自己化妆时的安静，不需要其他人辅助，她想在那点时间里拥有一个专注的氛围；她记得有一场演出中舞台出了点故障，本该推出的椅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出来，所以她要在短短的零点几秒时间里给出反应，当机立断做出调整，不让台下观众看出任何异样。她还记得她站在舞台上听到的所有声音，因为在那几小时里，作为演员的她，和所有观众都身处同一个只有当天的他们才知晓的情境里⋯⋯“很近，你跟观众是共同呼吸的。”当距离近到好像“怦怦怦”的心跳声都可以共享，她没有额外的精力可以分心，眼前只剩这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真正成为Laura，至于其他，一切都静待以后再说。

演完这58场大戏，她会重新擦回属于刘嘉玲的香水，“味道重新回来，我又做回到我自己”。

敢于接下连演58场舞台剧这么大体量的工作，是因为刘嘉玲从来都不想安稳地停留在舒适区。她当然知道既有的辉煌成就足以让她躺平，《阿飞正传》《东邪西毒》《让子弹飞》这些贯穿华语影坛几十年的经典作品都是她持续创作的证明，金像奖和金鸡奖的“最佳女主角”奖项也早就从专业上对她的表演给予了足够肯定，但抛开已经拥有的，重新思考未来，她觉得这些远远不够，既然还可以表演，那她就要把自己继续推向舞台中央。

“我干吗60岁就要退休？我有人生阅历，我有工作经验，现在是我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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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接下每一个新工作之前，她都不是百分百确定自己一定能做好，但忐忑不是放弃的理由，反过来，正是因为不确定，甚至有些意料之中一定会降临的挫败感，才是她想正面迎接挑战的动力。“我不怕困难的。我觉得人生就是收获、挫折、开心、不快乐综合在一起。如果我现在没有一点点的挫败感，或者没有一点点的自我怀疑，那就太平淡了，我不想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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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所料，在排练《香港式离婚》期间，她也真的经历了不少或大或小的挫败。“如果没找到编剧写的最贴切的那个Laura的灵魂，就会有挫败感。排戏的时候，节奏不对了，导演要调整，你觉得还没真正把握演戏的技巧的时候，也会怀疑自己⋯⋯但这些东西，也是我最喜欢去追求的。”

包括和被尊称为“子华神”的黄子华合作也一样，除了丰富的影视和舞台剧作品，对方还凭借无数场栋笃笑演出而拥有丰富的现场经验，换个演员出演Laura这个角色，可能或多或少都会担心自己是否能接得住他的戏，但这完全不是刘嘉玲的困扰，她喜欢遇到这样的对手演员，这让她兴奋，而兴奋意味着新的可能。“工作有一点点压力也是蛮好的，没有压力，你也不会进步。如果一直用以前的经验和心态去完成一件事，会很‘平’。有压力，你才会深入地向前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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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挖”还包括她专门为这部戏学了Tango。其实剧本里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角色有这个爱好，从没接触过Tango的刘嘉玲本可以简单学几个招牌动作，摆摆样子就完成任务，但她不允许自己轻易放过这样一扇通向角色的门。跟随专业的舞蹈老师练习了一段时间之后，真正上台时，刘嘉玲已经可以跳完一整段Tango，因为她的投入，这段舞蹈甚至成了这出戏的一个亮点。到现在演出结束，她已经不需要再为表演跳舞，这件事竟然成了她的新爱好，她理解了很多喜欢舞蹈的朋友为什么热衷于此，也希望自己能继续学下去，因为“原来是很快乐的”。或许生活中的很多事都是这样，需要主动迈出第一步才能发现其中隐藏的美好，想要收获，那就不要怕付出。

“保持一颗好奇的心。”这句话出自刘嘉玲主持的节目《嘉人自有约》，但它不是一句单薄的口号。纵观她的生活，会发现她的确把这句话变成了日常，包括但不局限于表演，对各种各样的艺术门类，以及艺术之外的生活琐事，她真的在持续发现、品味和思考，一点一点拓宽眼界，不被已有的认识所束缚，也是她不断前进的乐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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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可能很多体会都在你的脑子里面存储起来，需要的时候，你就可以把它用上。”

平日里，刘嘉玲会花很多时间感受艺术，最近一次被艺术所震撼，是在荷兰海牙的梅斯达格全景美术馆——馆内的重头戏是一张巨幅画作，360度的全景视角让人仿佛身处19世纪的席凡宁根海滩。“艺术是有力量的。不论是绘画、音乐还是舞蹈，艺术家们通过作品传递自己的情感和思想，使观众能够与艺术作品产生共鸣，触动内心。” 梵高曾经用“完美无缺”来形容这幅作品，当刘嘉玲亲眼看到它，也忍不住被这个看似只以二维形式存在，实际上视觉效果远远超乎于此的艺术作品所打动。

“作品不仅是情感的载体，也是认知的载体，它们可以刺激到我们的大脑，让我们产生新的思考。”她本就生存在艺术的世界里，明白艺术的影响力甚至可能打破不同人群之间的文化隔阂，所以每次走进一间新的美术馆或画廊，她都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艺术的能量，不需要做任何预设，就是静静地看，等候作品带她进入一个又一个充满惊喜的微观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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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带去能量的并不局限于绘画作品。不管是去伦敦、纽约还是留在香港，看舞台剧、看电影、看画展、逛博物馆、听音乐会这些能汲取灵感的事情都是她的爱好，但她不想把这些直白地定义成为某一部作品做准备，艺术是一种在心灵深处融会贯通的感受，甚至可以上升到从中领悟一些人生经验，所以每每进行这样的“心灵洗礼”，她都愿意把自己完全打开，看看谁的创作有力量能打动她，感染她，乃至长久地影响她。

“不管听不听得懂，其实每个演员的演出，都会对你有启发的。”和各种作品不期而遇的同时，刘嘉玲也会主动出击，尤其是向她的朋友张叔平请教，她信任他的品位，所以将他称作“良师”和“导师”，完成不同类型电影的阅片体验。“法国的新浪潮，或者意大利电影最辉煌时期的作品⋯⋯有些语言都听不懂的，就只看画面，看那个演员怎么去表演。那些色彩、音乐、灯光，都在慢慢地影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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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这个身份之外，看过太多艺术作品的刘嘉玲现在甚至动了自己上手的念头，学画画、学钢琴，甚至学和艺术无关的煮饭，都是她在心里许下的愿望，虽然不知道到底能在哪一天把它们统统变成现实，但有想法，就已经启动了真正开始的第一步。“人生有限，还是要做一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到今年12月，刘嘉玲将迎来自己60岁的生日，她不讳言年纪，因为跟这个客观尺度相比，心理感受才是衡量生活状态的真实标准。“我生命里经过了很多波折与考验，但每一次的考验，都让我变得更强大——如果永远承受不起一点点的考验，那你就会永远停留在很稚嫩的阶段。”不讲太多大道理，此时此刻她只想真正做到“珍惜当下”，因为过去是路，未来是光，当下是自己唯一能控制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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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内容收录于《世界时装之苑ELLE》25年4月刊，

摄影：小刚

造型：CLOE DONG

化妆：CARINA LAU

发型：KEN HUI

美甲：MAGGIE HUNG

采访/撰文：张凡

编辑：KIKO

设计：SHU

制片：SURE（C·SIDE）

香港制片：JACKY（HARGOW PRODU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