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费兰特曾多次表示她热衷借用侦探小说和恐怖小说的故事模式,在这样的小说中,谜团必然存在,而真相,也即小说的主题就藏在谜团之下。接下来,我们结合费兰特的创作脉络和特点,来一点一点拆解这些谜团,探讨小说的主题。
我们从那个玩偶娃娃讲起吧,任何玩具都不可避免地带有性别特征,比如车子常被认为是男孩的玩具,而玩偶娃娃则常被认为是女孩的玩具。我们不谈这种认知的正确与否,但它已然是一种客观现实。费兰特常在她的作品中写到玩偶娃娃,可能娃娃作为一种女性特征明显的玩具,它几乎贯穿女性的一生,它是女儿们的玩具,是母亲们在养育女儿过程中的工具,书中勒达带着女儿去拜访她自己的外婆,女儿不停哭泣,这时这个与两个女儿隔了三代的女人竟也马上拿出布条做了一个布娃娃来哄孩子,所以娃娃就像是一种中介,它连通了一个女人作为女儿、妻子、母亲多重身份的经验,也连通了女性世世代代的经验。
当勒达偷走沙滩上的玩偶娃娃的那刻,她既像是一个母亲拿走了女儿的玩具,又像是一个女儿在争抢另一个女儿的玩具,她作为母亲和女儿的经验和感受被同时唤醒了。那这是一种怎样的经验和感受呢?费兰特对这一点的写作,用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詹姆斯·伍德的话来说,她堪称激进,“她愿意把她每一个想法往前推进到她最激进的结果上”。她会直接讲出她作为女儿对母亲的厌恶,讲到她的整个成长过程几乎就是在努力避免成为一个像母亲这样的女人,她想摆脱母亲所代表的那一代女性的命运。比如勒达给自己的标签是新浪潮、新时代的女性,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她反叛母亲的结果。可当她成为母亲之后,越是标榜新时代女性,似乎就越是在母亲这个身份上感到束缚,一个新时代独立女性的自我要如何与一个母亲的自我兼容,书中的勒达毫无疑问爱她的女儿们,可她同时也确实感到女儿是她的一个阻碍。评论家詹姆斯·伍德还做过一个总结,他说费兰特作品中的每个女人都在传统婚姻和养育孩子的负担中,为了维持一个不至于散架的身份,而展开绝望的斗争。在《暗处的女儿》中,勒达斗争的结果是,她离开家,抛弃两个女儿,长达三年之久。回来后,两个女儿很难再原谅她,于是她们也像当初她要逃离母亲一样逃离她,这种母女间彼此厌恶和逃离最终像是一个无法中断的循环。
那还能怎么做呢?一个女性要如何做女儿,又如何做母亲,什么样的母女关系才算是好的母女关系?大量的书籍讨论过这些问题,甚至已经形成了一道道规范,而费兰特作品的价值就在于,她全盘托出一个女性最私密的经验与感受,她想要给出来自女性自身的回答。
在解读费兰特的第一部作品《烦人的爱》时,我们就有讲到,费兰特的作品受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女性主义思潮的影响。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一群美国的女性主义者呼吁女性与女性建立姐妹情谊,走出妈妈的世界,但意大利的女性主义者对此有不同看法,她们觉得如果女性抛弃了妈妈的身份,也就抛弃了女性特有的一种身份视角,反而把自己交由了一个男性世界去定义。1975年,意大利的女性主义者、历史学家穆拉诺,成立了“米兰女性书店联盟”。这个联盟鼓励女性要去寻找自己精神上的母亲,要去捍卫自己和母亲在生理、在历史、在精神上的联结,由此去找到一种完全区别于男性的身份认同。在《暗处的女儿》这本书中,我们能很明显看到费兰特试图向我们展现这种女性与女性之间的联结。小说中的两个女性,勒达和尼娜,她们同是母亲,但处在完全不同的阶段,勒达能在尼娜身上看见自己的过去,而尼娜也试图在勒达身上想象自己的未来。勒达其实就像是尼娜精神上的母亲,在小说中,走到家庭责任与自身欲望的分岔口的尼娜,最后只能走向勒达,请求她告诉自己,她到底要怎么办?
而勒达能做的其实也只有坦白自己的经验。她告诉了尼娜她眼中的真相,那就是她爱她的女儿,可爱她的女儿阻碍了她成为自己。她在抛弃两个女儿后,才意识到她创作的任何东西实际都无法与这两个女儿相提并论。因为其他的那些创作终究是在用别人的规则和话语创作,而她和两个女儿所共享的那一套经验与精神世界,却是独属于她们的,谁也夺不走的。但她也没有就此完全美化这一过程,她仍认为这是一种妥协,她确确实实少为自己活了,但她并不为此后悔。
勒达显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她的回答充满着挣扎和矛盾。一直到小说最后,她也没法厘清这种矛盾,所以她留下一句令人费解的“我死了,但我很好”。费兰特自己也曾多次在采访中坦言,勒达确实到最后也处在漩涡之中,她还有很多她自己无法解释的行为和感受。但好在,她并不回避这一点,与其为了自圆其说,而导向虚假,她宁愿处在混乱痛苦的真实中。而这一点恰恰是这个角色最大的力量所在。
勒达将她所经历的真相告诉尼娜,但她所经历的真相是否就是尼娜的真相呢?其实也不一定。小说中,费兰特借勒达之口直接点出了这一点,勒达脱离了自己的原生家庭,成长为了一名文化精英。她有事业,有名望,有一群和她有着相同文化、能理解她野心和痛苦的朋友。而尼娜并没有这些,而且她还处于一个充斥着暴力的家庭,用书中的话来说,尼娜要承担的风险比二十年前勒达要承担的风险大得多。所以在小说最后,我们看到勒达和尼娜并没有达成一种精神上的同盟关系,相反尼娜刺伤了勒达,然后带上玩偶娃娃愤然离去。可这并不意味着两人之间的这番关于真相的交流就毫无意义了,这时的尼娜已然不同于小说开始时那个扮演着完美母亲的尼娜,一个更加鲜活、锋利和具备力量的尼娜破壳而出,她手里拿着那个象征着母女之间世代经验的娃娃,想必她即将会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勒达和尼娜之间有嫉妒、有争抢,也有相互理解和支持,但更重要的是,她们开始将对方作为坐标来定义自身,这也再次应和了前面我们讲到的女性主义思潮,那就是女性要捍卫女性彼此间在生理、在历史、在精神上的联结,由此去找到一种完全区别于男性的身份认同。带着这一点,我们再看费兰特写到的玩偶娃娃,似乎就有了一些别的意义,母亲将布娃娃交给女儿,女儿成长为母亲之后,又将娃娃交给下一代的女儿,玩偶娃娃是女孩们的陪伴,也是她们用来模仿各种角色和搭建世界的工具。费兰特很少在她的小说中说很绝对的话,但在这本小说中,有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她说:“通过游戏,我们应该从小就告诉女孩真相:让她们自己想办法,营造一种可以接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