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母女之间的故事,不只围绕着“隐身”的父亲,还可以独立于两性、独立于婚姻。它不承诺谅解,不标榜牺牲,只是允许独立生命体以最本真的状态相拥。」
“重组的家,失业的她,怀孕的妈,贤惠的叔,没谱的爹,‘擦边’的弟,操心的姥……”
《180天重启计划》是李漠都市三部曲中继《我在他乡挺好的》《装腔启示录》后的亲情篇,将“离经叛道”“一地鸡毛”的母女关系带到观众面前——
妈妈吴俪梅大学时未婚先孕,婚后因为感到“失去自我”果断离婚,成了单亲妈妈,48岁再婚,怀上二胎不管不顾地做高龄产妇。女儿顾云苏在失业失恋后决定回家“啃老”,成了全职女儿和陪产护工。
(《180天重启计划》母女海报)
互联网上关于女性角色如何做自己、如何逃离社会角色框架的讨论非常全面、非常“鼓舞人心”,年轻的吴俪梅潇洒直率,其“出走”被赋予先锋色彩;但当她48岁时依然给母亲女儿“添麻烦”,打破“中年母亲是家庭稳定器”的潜规则时,观众很难再接受她的任性,甚至觉得Out Of Character(角色做出违背设定的行为)。
一部分观众认为吴俪梅“当妈妈当女儿都不合格”,#吴俪梅到底为什么非得生这个孩子#的话题甚至成为该剧“唯一负面舆论”。
(吴俪梅扮演者吴越回答观众问题)
吴俪梅两次被生育推入人生转折点,和女儿一起经历职业断崖、身份转变。她的故事中,母女叙事发展出新的可能,打破了对“合格母亲”的刻板想象。
一次次“任性”的选择背后,外婆、母亲、女儿之间一脉相承的底色让女性彼此治愈。当跨越角色和代际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的实践仍面临“完美女性”的虚浮幻想时,“做自己”本身就是勇敢的母性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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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性:暴力拆解“母职”,勇敢重塑自我
18岁的吴俪梅被怀孕推着奔向未知,48岁的她为了生育再次离开职场,生育是助推器,将吴俪梅的性格底色全然展示出来。
她曾大胆而张扬地追求喜欢的一切,穿着粉蓬蓬的婚纱站在深夜疾行的摩托上,不顾一切地奔向“崭崭新”的生活;也曾被贴上“不体面”“任性妄为”“不负责任”的标签,朝流言蜚语泼水叫骂,对抗世俗对“好女孩”“好妈妈”的想象。
她用热烈张扬的本能来拆解世俗对母亲的规训,也用最旗帜鲜明的反击保护女儿不受外界的恶意。她的母性表达在于全然地勇敢地做想做的事,让女儿看到自己作为女性的魄力和勇气。
(AKA桃叨叨《李漠:这一次,我想拍三代女性的意识觉醒》)
她的任性哲学,是教会孩子如何痛快淋漓地泼出人生那杯滚水,是48岁还能为爱与被爱“犯糊涂”的勇气,更是把“我得爱我自己”刻进DNA的生命本能——如果当下的自己不如意,便不顾一切地打碎重塑,“我当你的妈妈是一辈子的事情,但我当别人的妻子不一定,爱自己是一辈子的事,相爱不一定”。
暴力拆解角色、拆解处境,如果目前的境况让自己不开心便果断换个环境的“绝不内耗”,不仅仅是“任性”,更是重启人生、及时纠错的能力和天赋。而这并不应该被谴责,因为人的角色不止于母亲,也不止于女性,行差踏错才是人生常事,爱和宽容也应该属于不完美的人。
(《180天重启计划》中,吴俪梅在学校为女儿鸣不平之后)
邵艺辉说:“我希望正面描绘无拘无束的女人,在故事里,我不希望她们受到惩罚。”
顾云苏的选择,印证了这种“自私”的救赎力量。吴俪梅尝试过“飞起来”,尝试过不顾一切奔向崭崭新的生活,所以顾云苏才能在一模一样的年纪,有丢下一切回到妈妈身边的勇气,有在酒桌上大喊“这份好,我偏偏不想要”的直率。
(《180天重启计划》中,吴俪梅和顾云苏的“我不要”)
她将妈妈描述为“退路”,是因为吴俪梅的生命力让她相信,再做一次小孩子,回到妈妈身边,勇气也会像小时候被妈妈牵起手时一样回到身体里。
吴俪梅的“任性”是最高级的自爱——允许自己今天做杀伐果断的大人,明天当撒泼耍赖的小孩,随时推倒重来的能力和勇气才是生生不息的能量。
(英剧《生命不息》)
2
倒置:跳出固有角色,用纯粹的生命体验相拥
吴俪梅足够做自己,足够潇洒和不管不顾,足够“独立清醒大女主”,但仍成为观众指责的焦点。原因在于其身上背负的母亲角色。
事实上,当下流行的“做自己”也有隐形的“社会时钟”或者说“刻板印象”——苏敏、刘小样成为“女儿们”为“妈妈们”选择的独立榜样。顾云苏所代表的一类有自我觉醒意识的独立女性,也理解不了一个48岁母亲再受一遍生育之苦的“退行”恋爱脑行为,甚至大肆审判其“弱”“蠢”,吴俪梅则埋怨女儿“管得太多”。
(《180天重启计划》剧中,顾云苏在剧本创作中吐槽吴俪梅)
日本女性主义学者上野千鹤子认为:“最能犀利看透母亲‘看似合理实则矛盾’的是女儿,被这些矛盾所捉弄的也是女儿。”
现实中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对话,在真正面对面之前,会先经历观察和共情——女儿先观察妈妈如何做女人,如何做妻子,如何工作,如何劳动,并以此为基础想象自己的未来。
在这个过程中,年长同性在家庭和社会所承担的职责便是对下一代精准的预言,所以当母亲受困于家庭职责无法脱身时,年轻一代的女性的态度往往是不留情面的彻底批判。因为如果不彻底否定,仿佛就没有出走的可能。
(简单心理采访陈英:《当一个母亲决定「抛弃」她的女儿》)
而在另一方面,由于母亲的牺牲,女儿被赋予了母亲无法获得的生活。年轻一代的女性懂得出走的方法,看到发展的可能,便带着爱与指责期待母亲也获得及时迟到但仍可能实现的自由。
这种拧巴的状态,其实是两代女性都在为传统观念买单,仍困在“角色”“身份”中并希望追求纯粹和完美。就像《秋日奏鸣曲》中女儿用手扣住双颊,朝妈妈的背影呢喃“情感、困惑和毁灭组合在一起,是多么可怕”。
母亲将“忍耐”“奉献”作为遗产交给女儿,女儿想用“优秀”“懂事”作为回报,而一旦无法满足彼此,便在最亲密的距离内互相折磨,从而形成代际创伤的闭环,“就像脐带从未剪断一样”。
(电影《秋日奏鸣曲》)
剧情中顾云苏阴差阳错成为妈妈的陪产护工,照顾者与被照顾者、教导者与被教导者的界限变得模糊,这种角色倒置催生了惊人的平等,让剧中角色和戏外观众反思,母亲与女儿固有身份之外,或许存在更加本真的情感流动。
顾云苏慢慢发现,社会对“体面成年女性”的定义(稳定工作、得体婚姻)与当年困住吴俪梅的“好妻子”模板并无二致。在这样共享的困境中,女儿作为“母亲的同盟和战友”,继承“意愿和理念”,高高在上的审判走向平等温和的看见。即使热泪一流,没有谅解,也明白无力之处在于“困住我的曾经也困住你”。
(微博用户@digit可人儿)
这种平等在代际链条中进一步延伸。外婆成为一面镜子,照见三代女性一致的底色。原来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复着“逃离与回归”的循环,那些被斥为“自私”“糊涂”的选择,不过是女性在有限空间里争夺生命主权的微小战役。
比起相互审判彼此远离,不妨重新以身份之外的新面貌再认识一次。
跳出母亲和女儿的固有角色,放弃削足适履、自查自纠的审判,带着彼此的生命经验,带着时间沉淀的智慧和未经磨砺的好奇,两个女性之间的关系便有新的可能——它不承诺谅解,不标榜牺牲,只是允许独立生命体以最本真的状态相拥。
(三联生活周刊《当阿尔兹海默症和癌症同时降临在一对母女身上》)
3
重启:以独立书写为脐带的新生
28岁到48岁,吴俪梅两次任性做自己,或许足够理直气壮,但仍会在被外界嘲讽时被虚荣和不甘折磨。而真正让她放下心结感受到安定的,是两段母女关系中,自己的妈妈和女儿在不同阶段的诚实书写。
180天相处中,吴俪梅看到女儿的小说,看到母亲的日记,通过女儿的笔触和妈妈的视角,第一次跳出“失败母亲”“失败女儿”的审判框架,看见自己作为独立个体的生命脉络——她的叛逆、她的欲望、她宁可头破血流也要掌控人生的倔强不屈,都在文字中获得合法性。
(《180天重启计划》剧中,顾云苏、吴俪梅、赵桂英写自己的母亲或女儿)
埃莱娜·费兰特说,“对于女性来说,每一种爱的关系,无论是婚内的还是婚外的,都不仅仅基于一种原始的关系,也是重新经历和母亲的关系”。其著作译者陈英也在采访中说“女儿就是要从母亲身上获取所有的东西,包括她的缺点,要找到那个力量的源泉。”
如此这般相互映照、互为养料的几代女性之间,曾经有脐带相连,现在有纸笔作为纽带。母亲作为女儿的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女性书写母亲,也是在书写自己。
吴俪梅是《好东西》中王铁梅所描述的那种“不苦难叙事”的单亲妈妈,所以当顾云苏拿起笔,传递的是“犯错的勇气”与“重启的底气”,是重心从沉重的家庭权力结构中解脱出的轻盈叙事,被温柔放置在两个天然亲近、自然相连的女人身上。
(《180天重启计划》剧中,吴俪梅写给顾云苏的诗)
“老重复女性悲惨叙事,也不利于改善女性环境”,而女性掌握主动权的书写可以改变很多,甚至改变女性的代际传承。一对母女之间的故事,不只围绕着“隐身”的父亲,还可以独立于两性、独立于婚姻,是同一性别的人在类似处境下的隔空对话和惺惺相惜。
《180天重启计划》没有给出乌托邦式的解法,它坦诚地展现:所谓“重启”,不是与过去彻底割裂的魔法,而是在破碎与重建的循环中,逐渐剥离社会强加的身份外壳,用自己的笔触体验人生。
她们同时拥有彼此和对彼此的书写,并将笔和话筒始终握在自己手中,任性地做全新的梦。
(绘制《180天重启计划》片头插画的母女Dora和Doris)
(图片来自网络)
参考资料
[1] 简单心理《当一个母亲决定「抛弃」她的女儿》
[2] 三联生活周刊《拍尽了母女,我不想再谈母女关系了》
[3] 人物《邵艺辉 轻盈一跃》
[4] 三联生活周刊《当阿尔兹海默症和癌症同时降临在一对母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