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罪(1994年冬)

会计室里白炽灯管滋滋作响,胡文慧抓着我的手腕哭得梨花带雨:“嫂子,黄杰要是丢了工作,我和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胡文玮蹲在我面前,轻哄着:“霜华,钱我这里有,只要补上窟窿,这事就算过去了。”

小姑子的老公黄杰和我是一个单位,他是部门主管,我在财务部。

他因为赌博,挪用公款,不敢跟家里说,一直到没法善后了,才来求助我们家。

我老公做生意,并不缺钱,当即便让小姑子安心,说他有办法。

而他的办法,就是让我想办法“平账”!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我望着账本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胡文慧突然扑通跪下,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只要你想办法平了这个账,我们全家都记着你这份恩!”

“不,不行。”我猛地站起来,看着眼前的兄妹俩,“这是做假账!要是被发现了,我怎么办?!”

胡文玮的手像铁钳扣住我肩膀:“黄杰是部门经理,他要是真的倒了,文慧她们一家都完了!我这有钱,你只要把窟窿悄悄补上,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迪迪才八岁,你忍心看他没爹?”

外甥小时候总放在我们家养着,我对他就跟亲儿子一样。

一想到他,我是不忍的。

再加上,我确实有机会操作,只要不被人发现……

我听了自己老公和小姑子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可我万万没想到,转头,小姑子写了封信把我举报了!

因为钱归了原位,单位最后决定对我开除处分,没有追究法律责任。

我拿着处分,第一时间跑去小姑子家,我要问问她,她的良心在哪里!

她还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说:“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

“你怕,你就把我推进火坑?”

她怕这件事我不愿意扛,干脆把屎盆子扣在我脑袋上,好叫我不得不扛着。

胡文慧不再辩解,一个劲地哭,好像我欠了她。

胡文玮赶到的时候,看到他的妹妹哭得快断了气,眉头皱得打结了。

“霜华,算了,工作可以再找嘛。”他说。

我扬着那张纸:“我是被开除的,我还怎么再找工作?”

胡文玮一把把我抱紧了,大声地承诺道:“我看你每天早起晚睡的,我还心疼着呢!不工作就不工作,我养你!”



离婚(2014年春)

法院调解室里,胡文玮把烟灰弹在调解书上:“周霜华,这些年要不是我养着你,你能过得这么好?”

我盯着调解员刷刷刷记录的笔尖,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结婚二十年,他账上最多的时候有过2000多万,如今离婚,他说他没钱、没房。

“你非要争,就一台车,二手市场我打听过了,6万块,卖了一人一半。”

我低着头,攥紧的拳头像是淬了血。

“你听胡文慧的,把钱和房子都转移了,现在当然没有。”

我的话像是惹怒了他。

胡文玮用力拍了拍桌子:“你瞎说!做生意有挣有赔!挣的钱都是我用命换来的!至于为什么没钱了,你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

“你做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也十年了,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这会儿我是没钱落魄了,你要不然别离婚,跟我一起吃苦捱,要不就干脆点走人,别再花我的!”

我冷冷地笑了。

“婚,一定要离,你都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了,女儿不能跟着你这样的父亲生活。”

“行,这可是你说的,是你坚持要离,不肯陪我过苦日子,我能分的就那台车,别的没有。”

我说我的,他说他的,二十年的夫妻,最终收场这般难堪。

窗外玉兰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胡文玮捧着搪瓷缸子说“喝点红糖水暖暖”,胃里突然泛起酸水。



重逢(2024年夏)

超市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胡文慧推着购物车拦住我去路:“哟,这不是我前嫂子嘛,买特价鸡蛋呢?”

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在车筐上叮当作响:“上个月我刚和哥哥嫂子去普吉岛度假,人都晒黑了,你是不是没认出我?”

我不想跟她搭话,攥紧装着青菜的塑料袋,就往收银台走。

胡文慧拦住我,声音不大,却尖锐得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想不到有这一天吧?”

我没想到她这么嚣张,深吸一口气,驳道:“胡文慧,是你们对不起我!”

“当年举报你我就是故意的!我瞧不得你有正经工作,有老公疼爱,当年你吃穿哪样不比我家好,你这做派做给谁瞧?不就是刺激我吗?我就是故意的!”她忽然凑近我耳边,香水味熏得人头晕:“老天有眼,你就该不如我!”

我推开她,指了指她的脑袋。

“你有时间去医院看看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藏着刀:“你这是嫉妒我,周霜华,终于轮到你嫉妒我!”

人声嘈杂,她的脸逐渐扭曲,我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女儿的周岁宴。

胡文玮包下整个海鲜酒楼,我穿着绛红呢子裙接受众人恭维,胡文慧抱着穿开裆裤的外甥躲在角落看着我,似乎也是这个眼神。



嫁妆(2024年秋)

老式单元楼里飘着油烟味,女儿露露把请柬拍在掉漆的餐桌上:“妈,我爸说嫁妆他准备好了,一台车,20万现金,条件是必须请后妈坐上亲桌。”

我攥着绣到一半的百子被,金线在节能灯下泛着冷光:“你同意了?”

“嗯……”

我想了想,放下针线,回屋打开了床头柜。

“这是五万,是我给你存的嫁妆。”

我把存折递过去,正想补充说里面还有利息,不止五万。

露露却把存折递回我手心。

“您留着自己用吧,我知道您一个月退休金才1500,我真不好意思拿您的钱。”

她说着,有着尴尬地笑了笑。

“我爸有钱,再说了,后妈对我也不错,让她坐上亲也没事,我会把安排两个上亲桌,不让您和她坐一桌的。”

这是露露的第三个后妈,原来她小时候最讨厌听到后妈,还总因为这个跟她爸爸置气。

如今……她竟然会这样说。

“那我,我能给你做些什么呢?”我喃喃道。

“您什么都不用做,就安心参加婚礼就好了,我知道您跟爸爸还有姑姑有些不愉快,为了我,您那天忍一忍吧。”

我听了她说的,也跟着笑,眼眶却装着泪,心里也在滴着血。

当年胡文玮说“我们闺女出嫁要十八床被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回荡。



结局(2024年冬)

我缺席了自己最爱的女儿的婚礼。

我娘家父母都走了,原本有个哥哥,当年为了跟胡文玮在一起,我同他闹翻了,便再也没了往来。

女儿露露的上亲桌,全是胡家人,我去了该如何自处?我不想叫女儿为难,也不想为难自己,索性放下了这桩心事。

露露听说我不去婚礼了,先是一惊,而后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之后她同我商量,为了体面,她想从她爸爸家的大平层出阁。

我也答应了。

她婚礼那天,我去了趟三十年前我们原来的“家”。

侧墙上写了大红色的拆字,里面已经空了。

可我却依稀看到了小时候的女儿,蹒跚着伸出双手朝我走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年轻时的胡文玮,他的眼睛明亮,盛着真挚,他说:“你为了我,受了太多太多委屈,我都记着,会用一辈子还你……”

他说:“等露露再大点,我们换间大屋子,请个保姆阿姨的,我如今赚了不少钱,也叫你摆摆做太太的款。”

他还说:“我这辈子,有你和露露,足够了。”

我也曾活在梦里,幸福过,满足过。

从前的美好,怎么就这么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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