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回大地,百花盛开,一个新的赏花季到来了。
人们纷纷脱去厚重的羽绒衣,穿上轻薄衣衫,走到户外,穿越田野小路,走向山河湖海、森林草地,沐着春风,淋着细雨,奔赴与鲜花的约会。
大自然真奇妙。昨天还寒风刺骨、雪花翻飞,今天就春风怡荡、暖风习习,梅花、樱花、玉兰花像接到了花神的密令,纷纷迎风绽放。蜜蜂小仙女也闪动着透明的翅膀,在花丛翩翩起舞,传递着春的消息。
小燕子大概也收到了鸟王的密令,飞来出席迎春盛典。布谷鸟舒展歌喉,唱起朱熹的咏春诗:“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上海鲜花港鲜花大道。贾树枚 摄
上帝打翻了调色盘,飞红泼绿,肆意挥洒,桃李争妍,魏紫姚黄,春梅绽雪,花海无涯,千种色彩,万种风情,谁领风骚?
在“华夏之声圆舞曲”悠扬抒情的旋律中,领舞登场的是水仙——她是一年中最早来到人间的花仙子,而中国是最早人工栽培水仙花的国家之一。当冰雪未融、春意萌动之时,水仙花就傲霜斗雪,破冰而来。她临水照影,亭亭玉立,冰清玉洁,超凡脱俗,白衫绿裙,暗香袭人,被称为百花丛中的“凌波仙子”。文人雅士常把她置于雅室、供在案头,养高洁清雅之气。
与水仙联袂而来的是梅花。梅花源自中国,曾从中国传入朝鲜、日本、老挝、越南等地。梅花深受中国人喜爱,被誉为“花中四君子”之一。因为不畏严寒,在冬春交替季节粲然绽放,成为艳丽高洁、坚忍不拔的象征。“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在中国文化语境中,梅花被赋予特别的美学价值。中国历代写梅花、画梅花的诗文和书画作品不计其数,其中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塑造了梅花傲寒开放的优美形象和乐观向上的性格,堪称绝唱:“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梅花与麦田
二
水仙、梅花尚未谢幕,樱花便伴着春风,浩浩荡荡,扑面而来,洁白如雪,灿若云霞。在日本,每到赏樱季节,人们举办各种形式的花会、花宴、花舞,边吃边唱,载歌载舞,观赏樱花,赞颂春天。一首诞生在七八世纪的日本民歌记叙了春日赏樱的盛况:“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万里无云多明净,如同彩霞如白云,芬芳扑鼻多美丽。快来呀!快来呀!同去看樱花。”
每年三四月,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游客蜂拥到日本,就是为了看樱花,以致许多人以为日本是樱花的原产地。据史书记载,樱花的原产地在中国。有专家考证,全世界众多的野生樱花品种大多出自中国喜马拉雅山脉地区,后来逐步向北扩散。秦汉时,皇族开始种植樱花,到唐代,樱花已成私家园林常见的观赏花卉。日本遣唐使把樱花带回去,日本又培育出许多新品种,把樱花定为国花,并把它传播到东南亚、欧洲、北美,形成了独特的樱花文化现象。美国在首都华盛顿建了樱花大道和樱花园,每年3月底至4月初举办“樱花节”。樱花在中国不但栽培的历史悠久,而且分布极其广泛,有很多观樱胜地,武汉大学、南京中山陵、无锡鼋头渚等都是国内外知名的赏樱景点。上海的顾村公园、上海植物园里也有颇具特色的樱花林。
日本的樱花文化和中国的樱花文化有同有异。中华文化崇尚爱花、护花、赏花,认为花是万物的精华,至真、至善、至美,是青春、爱情和友情的象征。可惜的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樱花的花期只有短短的16天左右。日本人从这种“瞬间的绚烂”想到人生的短暂,用“樱花精神”激励自己,像樱花一样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决不虚度一生。每年春季的“花见”(赏樱)也强化了社会的凝聚力,体现了人们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对自然节律的集体共鸣。但在历史上,日本军国主义者也曾将樱花喻为“效忠天皇,慷慨赴死”的象征,把士兵战死称为“散华”,这值得后世引以为戒。
樱花盛开
兰花也是一种备受中国人喜爱的花卉。中国是兰花的原产地之一。说“之一”,因为兰科植物是地球上开花植物中最大的家族之一,据说有近3万个品种,几乎分布在地球上南北极以外的每个角落。不同的品种一般发源于不同的地方,比如蝴蝶兰原产东南亚,大花蕙兰原产南美洲。中国是春兰、蕙兰等品种的发源地。早在2600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兰花就受到王公贵族的宠爱,孔子说:“兰当为王者香。”
如今,兰花已走入寻常百姓家。浙江金华兰溪市、福建漳州南靖县、云南保山市、广东佛山市顺德区等,都因盛产兰花而被誉为“兰花之乡”,兰花的栽培、交易成为很大的产业。我多年前去中国台湾出差,台湾糖业公司的主人带我们参观了下属的一家栽培生产蝴蝶兰的公司,这家公司的专家以野生蝴蝶兰为母本,培育出了一种花型美观、色彩艳丽、花期长又耐干旱的新品种,然后大量生产,受到世界各地大公司和高端客户的欢迎。公司员工每天把盛开的花株用纸板箱打包,通过航班发往五大洲,虽价格不菲,但仍供不应求。他们把一朵花培育成了摇钱树。
兰花在东南亚叫胡姬花,是新加坡的国花,新加坡多种面额的纸币以胡姬花为票面图案。我有一年去新加坡植物园参观,看到园内有一个胡姬花培育中心,里面培育出了上千个胡姬花杂交新品种。新加坡人用友好国家的领导人和知名艺术家、明星的名字来为这些新品种命名,曼德拉、戴安娜、成龙等人都享有这份荣耀。其中有一个品种的胡姬花花姿奔放、花色粉红鲜艳、花瓣娇嫩优雅,四季开花,是艺术插花的理想花型,出口到几十个国家。商家把刚从花枝上摘下来的花朵浸在18K或22K的黄金液体里,花表面的黄金凝结后制成胸花、耳环等饰物,每个卖几十到几百元新币。由于每朵花都是天然生长出来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因而每个镀金首饰都与众不同,广受欢迎,成为吸引游客的亮点。
珍贵的兰科植物
三
或问:百花园中,谁是你的最爱?
这正像问谁是最美的美女一样难以回答。人各有所好,不同地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兴趣爱好差异很大,但不论问到谁,荷花往往是其最喜欢的花卉之一。这一方面是因为荷花优美的身姿、美丽的容颜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另一方面也因为荷花丰富的文化内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宋代文学家周敦颐的这篇《爱莲说》,把花王的桂冠送给了荷花(即莲花)。令人惊奇的是,1000多年来,竟无一人对此提出异议。诗人杨万里锦上添花,写了首短诗《小池》,与周敦颐呼应,有异曲同工之妙:“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我本来以为蜻蜓偏爱荷花,其实也不尽然。有一年夏天,我和几个朋友到日本旅游,跟着团队到东京皇宫参观,走过一湾水池时,见有蜻蜓在水面翻飞。有位男士举起手中的stick(手杖),不料马上飞来一只蜻蜓,停在了stick的柱头上。身边一位女士觉得有趣,便伸出食指举在胸前,蜻蜓竟然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刻飞来停在她尖尖的食指上,如此美妙温馨的画面,同行者莫不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惊异莫名。
考古学家在浙江余姚的河姆渡遗址发现了荷花的花粉化石,距今已有7000多年历史,是目前全球发现的最早的荷花记录。荷花在1985年被评为中国的十大名花之一,山东的济南市、湖北的洪湖市、广东的肇庆市、安徽的阜阳市等,都把荷花作为市花。荷花也是印度、越南、马拉维共和国等国的国花。还有记载说,当年马可·波罗将《爱莲说》带回欧洲,启发波提切利创作了名画《维纳斯的诞生》,塑造了出水芙蓉爱神形象。
夏日荷韵
四
花中最娇艳、最浪漫的莫过于玫瑰了。她是美的象征、香的载体、爱的使者,见之令人倾倒,闻之令人陶醉。据说玫瑰的原产地是亚洲,主要是中国和伊朗。中国种植玫瑰可追溯到5000多年前。1988年,文物专家用显微照相机拍摄敦煌壁画,发现画中的玫瑰花瓣颜料中有植物纤维残留,经专家鉴定,这些1300年前制作的壁画中竟含有大马士革玫瑰花瓣。丝绸之路上的骆驼队需要跋涉114天,才能将这种花瓣从大马士革运到敦煌,这简直是奇迹。
玫瑰也点燃了诗人和音乐家的灵感,1940年,诗人吴村写了歌词《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长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我爱你。”经著名作曲家陈歌辛谱曲后迅速流行,成了一支风靡全球的经典名曲。如果青年朋友突然收到一支玫瑰花,那么恭喜你,爱神来敲你的门了。
玫瑰花田
五
如若在世界花博会上选美,预计水仙、梅花、樱花、兰花、荷花、玫瑰,以及白玉兰、牡丹、郁金香等都能进入决赛,角逐单打冠军。如果是团体赛,那冠军就非油菜花莫属了。
油菜花的发源地在哪里?一般认为在地中海沿岸、希腊南部的克里特岛以及土耳其一带,而她在中国的历史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在陕西半坡遗址中发现了距今7000年的碳化芥菜粒,芥菜被认为是油菜的早期形态之一。随着时间的推移,油菜从中国和欧洲传播到世界各地。
从单株油菜花来看,花朵不大、花色单调,虽有黄金的颜色,却无粉面桃腮,也无婀娜的身姿。但是,当她们站在一起,列队成阵,唱起进行曲,齐步走来,就像天安门前的阅兵式,巨浪滚滚,排山倒海,就无人能敌,无花能比。诗人赞颂她“满目金黄香百里,一方春色醉千山”“千里金黄万里香,一花占尽好春光”。香飘万里,大美无疆。这是春的集体舞,把春天之美演绎到极致;这是春的大合唱,让春之声响彻天涯。
清明时节油菜花开
我有一位朋友,经商致富以后顿悟人生,辞掉职务,买了一辆越野车和全套摄影器材,专门拍摄油菜花。新年伊始,北半球的油菜花从南到北次第开放,他开车从油菜最早开花的印度尼西亚开始,经马来西亚、中南半岛进入印度,再进入中国海南岛、广东,哪里的菜花好看,就到哪里去,云南元阳梯田的花山、江苏兴化水乡的花海,云蒸霞蔚,花浪滚滚,尽收镜中。江淮齐鲁花事了,长城内外正芳菲,一路北行,车到内蒙古,已经入夏。七月的江南已是盛夏,油菜绿肥黄瘦,青海的油菜花却刚刚露出笑靥,他再把越野车开上青海高原,千里追寻,万里跟踪,阅尽花间春色,尽享人间之乐。人生如此多彩,令人叹为观止!
油菜有很高的观赏价值,也有很高的经济价值,像大豆、花生一样,是重要的油料作物。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油菜生产国之一,常年种植面积1亿亩,年产油菜籽1500多万吨,仅次于加拿大,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赏花归来,满目花影,遍身花香。
春深似海,春风浩荡,花开花落,轰轰烈烈,落英缤纷,催人奋进,青春易逝,莫负春光。
花满山间野趣浓
原标题:《贾树枚:百花园中,谁是你的最爱?》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来自新华社
来源:作者:贾树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