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志斌
去岁游齐鲁,历时廿一日,日有作,笔涉十二市,回读欣然而自珍,遂厘订修润,总成此篇,以博雅众一笑。
济南:《泉城九咏》并记
“夕阳伴我访泉池,柳绿天蓝黄者谁?廿八春秋弹指去,看他趵突碧长滋。”(《趵突泉》)时值深秋,柳树依然丝丝缕缕,绿意可人。这原是想象之景,此际却触目可及。夕阳西倾,余晖泼墨,访趵突泉池,见柳丝垂绿,天映澄蓝。傍晚时分看到泉水三股喷涌,感到比之前看到的气势要强许多。四顾夕阳与黄叶,不知谁更黄?此情此景,或可与老舍《济南的秋天》参鉴而得。自然之妙,在于永恒不息的生机,任时光流转,泉韵长留。
“秉烛夜游风韵古,湖波久已漾霓虹;思源应赞前人力,景美兴阑燕笑同。”(《大明湖》)大明湖者,半城山色半城湖。古时秉烛夜游,韵致悠然,文人墨客留诗赋;今时湖波漾霓虹,繁华入画,市井烟火共天光。溯源思之,昔人筑堤植柳,方有此湖光胜境。至若春赏杨花映水,夏观芙蕖接天,秋听残荷雨声,冬览素雪覆湖,四时之景异,而燕笑同欢。湖纳古今,既藏古韵,又绽新辉,此乃泉城明珠之妙。
“碧水三千灵动处,潭西客夜话当时;秋深历下风光好,五爪壁龙改开为。”(《五龙潭》)住 五龙潭公园近处,与盈盈碧水为邻,接涟漪、赏翠柳,怀想潭西旧处,恍见有客月下清谈。九龙壁前人不老,扭捏作姿、腾跃似舞,皆为摆拍。漫步潭畔,看藻荇摇曳,游鱼往来,水石相击,清音悦耳。潭蕴幽情,如时光之镜,照见自然灵秀,亦映人文遗韵,静处可悟天地之幽微。
“清泉脚下泠泠过,古意秋风影色融;起凤腾蛟生好运,穿街走巷小桥通。”(《起凤桥》)起凤桥街,清泉泠泠穿巷过,石板生苔,古意盎然。秋风起时,影色交融,似一幅淡墨画卷。桥名“起凤”,蕴含腾蛟起凤之祥瑞,穿街走巷,小桥连通烟火人家。此处清泉为脉,街巷为骨,民居为魂,一砖一瓦皆有诗韵,一步一景尽是生活。听泉声,踏古巷,方知泉城之美,在市井烟火的诗意流淌。
“学不足当看馆藏,其中十宝鲁灵光;青州佛像武梁阙,博物还膺孔孟乡。”(《山东博物馆》)踏入馆中,如入历史文明长廊,“十宝”耀鲁地灵光。青州佛像,慈悲含妙相;武梁祠阙,古朴刻风华。更有陶器青铜,书画典籍,皆蕴孔孟之乡的深厚文脉。学无止境,观馆藏而知古今,览文物而悟文明源流。此处是齐鲁精神的汇聚之所,静默中诉说着千年传承的重量。
“秋深色彩每迷人,谷壑山坡树有神;此地黄栌皆攒劲,红霞赤锦见其醇。”(《红叶谷》)秋在红叶谷,色彩斑斓若梦幻。谷壑山坡,树木似有神助,黄栌攒劲,染就红霞赤锦。秋深愈浓,层林尽染,每一片红叶,都是大自然的诗行。漫步其间,踏落叶之声,赏秋光之醉,方知秋魂在此——非萧瑟,而是绚烂到极致的生命礼赞。红叶谷以色彩为墨,绘就天地间最浓烈的秋之画卷。是日晴好,不负红叶美景。
“千年弹指一挥间,屡毁还兴若过关;宝殿庄严高塔秀,叶黄杏熟红斑斓。”(《灵岩寺》)到寺时阳光柔和,从西面洒来,洒在灵岩寺内外,与红墙、黄杏叶、山体、熟透之柿子、带包浆之梁檐等,发生作用。奇妙光影,缥缈气象,沉酣塔林,庄严佛宇,深邃泉井,合力奉出一幅幅风景画。灵岩寺历经千年,弹指一挥间,屡毁屡兴,如过关斩将,终存庄严。古寺不仅有建筑之美,还是历史沉淀的哲学课堂。
“胜地清泉漱玉欤,词人事迹不绝书;寻寻觅觅风来晚,五朵梅花漾故居。”(《李清照故居》)清泉漱玉,词魂长栖。易安事迹,载于书卷,“寻寻觅觅”之句,穿越时空,犹闻低吟。故居之中,五朵梅花意象悠然,清泉相伴,似见词人当年倚栏凝思。此处是婉约词风的溯源地,一草一木皆染诗韵,一砖一瓦尽藏情愁。忆词魂,叹才情,方知泉城山水,亦养文人风骨。
“翠柳轻烟入渺茫,千年古邑画中昂;石桥横卧吐松月,百脉泉声在一方。”(《明水古城》)此地金镜泉、百脉泉、墨泉、梅花泉、漱玉泉、悦鸣泉等,各擅胜场,看了忘情,心爽神怡到极致。以清澈无比之涌泉而论,或有胜于趵突泉者。涌腾之势,流淌之态,非亲历而不可得其真趣也。在此能玩可看者,古建也,游船也,水渠也,路桥也,绿植也……总以蓝天为背景,白云亦时来点缀;东麻湾之万泉湖,早已湖天一色,没有分界。
淄博:文心古韵和温情
甫至淄博,下榻之所,即浸于深厚文脉之中。酒店大堂,古瓷陈列有序;居室橱柜,雅物陈设精巧,恍若步入艺术之境。客房镜前灯,配彩瓷灯罩;日用器皿,皆为瓷艺珍品;茶水柜门,嵌半圆青花瓷片;案头更置乡土著作九卷,文化幽韵,自细微处流淌。
倾慕淄博,早因蒲公松龄而起。先生乃此乡走出之文豪,名播寰宇。上午游聊斋城,柳泉之畔,豆棚间立蒲公塑像。清初王士祯读《志异》稿,虽未作序,却赋七绝:“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此诗足证蒲公于豆棚听故事、集素材以著《聊斋志异》之史实。今仿建豆棚塑像,复现当年采风情状。同行六人围坐像侧,众人推余讲故事,余亦向塑像倾诉:少年时读《聊斋志异》选文,工作后组织责编黄山书社《聊斋志异》盛伟整理本、《聊斋志异精选》[清]小芝山樵选周中明校点本、海天出版社《聊斋志异》诸伟奇整理本,凡此经历,皆为向蒲公深致敬意。
至景区内蒲松龄墓前,闻十年浩劫中蒲坟遭毁,蒲氏后裔围坟垂泪而不敢抗之往事,内心默祈掘坟毁文物之悲剧不复重演。离景区,往蒲松龄故居(蒲松龄纪念馆),探问曾于此工作之盛伟先生近况,馆人告吾其已八十余岁,岁月沉淀之文化情缘,令人感慨。
午后至中国陶瓷琉璃馆,深览淄博陶瓷之辉煌、琉璃之传承有序。馆中展品精妙,建筑宏阔现代。周末馆内人潮涌动,见小学生志愿讲解,文化传承之生机扑面而来。
淄博海岱楼,始建于明代,今新筑宏构,堪称大手笔。登楼七层,品茶观景,“海岱楼”匾悬顶层,“钟书阁”匾置首层,二匾各彰风采。初以为“海岱楼”又名“钟书阁”,后知钟书阁由企业运营,老板景仰钱钟书,为女取名含“钟书”意,“阁”字取“小姐未嫁,待字阁中”古义。此处号称“中国最美书店”,二层设计空间宏阔新潮,引众多青年打卡。
淄博之行,自酒店瓷韵陈设,至聊斋文化探寻;从陶瓷琉璃馆艺术熏陶,到海岱楼钟书阁文化体验,处处尽显厚重历史底蕴。旅途中,文化细节浸润身心,当地人对历史之守护传承,更让此城亲切热忱触手可及。每一景、每一事,皆诉说淄博独有故事,令人沉醉难忘。犹记同行欧阳兄之淄博朋友盛情相邀,往本地口碑极佳之烧烤店享晚餐、饺子店用午餐,淄博人之热忱豪爽,及回味无穷之美味,皆萦于心间。
滨州:省亲事毕,欣观新区
自驱车向博兴,吾夫妇于午前至纯化镇,晤内子乡中亲故。聚饮既罢,复往亲故宅中盘桓。其家有庭有圃,自来水入户,亦置家用诸电器。亲故所居之村落,尽展当地乡野今日之貌。唯午间宴饮时,闻乡里青壮多务工四出,有月入六七千钱者。
省亲事毕,晚辈素萍伉俪驱车送吾夫妇至滨州市内预订之客舍。车行途中,遥见黄河楼巍峨峙立,古朴轮廓于天地间摹写历史之雄浑。素萍善体人意,特引车至滨州新区,邀吾辈下车览观中海风景区之胜景,兼叙新区之兴革。此间中海航母与诸城雕,皆令吾心刻之不忘。新区楼宇鳞次,发展蓬勃,现代生气与进取之态亦扑面而来。吾素知滨州乃孙子故里,兵学圣典之智慧光芒,千秋闪耀。后一日作《路过滨州》一诗:“渤海之滨诞此州,车行遥见黄河楼。新区奋舵启航母,孙子来兮故里游。”滨州暂驻,吾沉醉于斯地历史与当下交织之独特情怀中,久久难释。
东营:观海亲鹤记
久闻黄河入海口河海黄蓝分界之壮景,亦览相关风物图绘。此次至东营,遂专诚往黄河口生态旅游区,购票乘舟,行于河道,脑中尽是图绘里鲜明黄蓝界限。然天不遂人愿,直至深入河口,未睹想象中河海分界之奇。舟上游人犹有笑语,然多添调侃与怅然。予赋七绝记感:“黄河入海能分界,美照看来有胜情。此日风流无所现,游人笑语给差评。”思那世间美景未必皆能如期相遇,遗憾亦是旅行之章。生活如斯旅程,向往之风景或有缺席,然留存之记忆与心境,俱足珍藏。
黄河口生态旅游区,观鸟亲鸟之盛名久矣。于湿地折返间,竟幸得与丹顶鹤首逢,零距离相触。轻抚鹤羽,洁白如雪,指尖所传触感,似含自然灵韵,令人称奇。此地每日午后有三次放飞丹顶鹤之活动,前日所见八九只丹顶鹤,已三岁,身形既定。饲养员言,再过一两载,彼等不再听令,终有一日一飞冲天,任吹哨喂食,亦不复回。此般对自由之向慕,更添丹顶鹤灵秀之性。
丹顶鹤,又称仙鹤,于传统文化民俗中,尊若神灵。清代文官一品官服补子,绣以仙鹤。其姿容曼妙,更有“夫妻终生不二”之深情,无论孰先离世,生者再不“娶嫁”也,甚至孤绝不乐而逝。前人留咏鹤佳句:人引鹤蹁跹,鹤伴人幽独。鹤鸣风满林,亭空鹤不回……种种意境,尽道丹顶鹤超凡之美。
回望黄河入海口,虽未睹河海分界之奇景,却因丹顶鹤读懂自然另一种韵致。黄河泥沙所造湿地,孕育此灵秀生命,恰似天地馈赠。有些风景,以意外之姿呈现,或壮阔,或灵逸,皆在诉说大地故事。而转角即与丹顶鹤相遇,更赋深意:于自然之前,吾辈永怀探索之心,每一次不经意之遇,皆可能成为记忆中最独特之珍藏。
潍坊:佛影贤风鸢都雨
晨光已开,驱车自东营往潍坊,途中驻足中国寿光蔬菜博物馆。"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馆中细述华夏先民化育两千余种蔬菽之智,令人慨然:天地生养之恩,先贤躬耕之德,皆蕴藏其间。
抵青州,访名闻遐迩之市博物馆。又有龙兴寺佛像馆,其内妙相庄严,寂然无声。忆昔敝社与青馆结书缘,刊行《青州市博物馆藏珍》两卷,一为“综合卷”,一为“龙兴寺佛教造像卷”,吾为终审,签发之景犹记于心。前在省馆拜观数尊佛像,知皆由青馆移送。此来青馆,更知此馆所藏龙兴寺佛像之量与质,乃天下第一。佛像姿态万千:或微笑,或慈目,或悲悯,或若视若觑,或似笑还思,自信安详之态,纵历千年风霜,法相之美仍摄人心魄。
近暮,乘观光车循青州古城南、北、东三门环游,复归南门。信步城中,竟至夜幕降下,满街灯彩。众饥起,遂择食肆,入有匾书"年迎九万客"者,品馔而归。途中忽见国家文保碑矗立,镌"青州龙兴寺遗址"七字,恍然惊觉:此千年梵刹遗痕,竟深藏市井巷陌。
青州文华渊薮,胜迹星罗。下榻处左近,龙兴寺遗址、范公亭、南阳河、易安祠环列。翌晨出户,行数武即至三贤祠。入内肃拜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三公在青日,实青州高光之时。忆昔富弼驻青三载,黄河决堤,流民六十万众涌至,其辟屋舍、劝捐输、募丁壮,活民五十余万;范仲淹临危赈灾,革弊政以纾民困;欧阳永叔施"宽简"之策,盗讼渐息,岁稔时和。
三贤祠现为省保,园内明清刻石量丰质佳,多抒景仰之情,印象深刻者如邹善之《谒范文正公祠酌泉有感示诸生》。更有金代碑刻。祠中古槐虬枝盘空,添无限古意。又见奇崛古木,标"世界楸树王",奇绝堪叹。
烟雨霏微之时,著雨披游十笏园。黛瓦粉墙皆洇水色,曲廊飞檐珠玉轻叩。假山隐现雾中,叠石苔痕新碧;池面涟漪碎锦,红鳞穿雨悠游。雕牖凝露,隔窗见蕉叶滚珠,竹影摇风。水榭亭台尤称绝胜,雨幕漫卷如墨渲生宣,抚栏恍触百年沧桑。此园虽微,尽得江南灵秀,令人醉忘尘寰。
复谒郑板桥纪念馆,吾感郑燮为官之精髓有咏:"品读其人其事迹,关情之作是官箴,先生治政民为本,大爱出乎湛湛心。"参阅馆品,知任潍令之郑燮,抗命开仓济灾民,重农桑以安黎庶。郑燮笔下兰竹,非独写生,实寄悯农之思。嗟乎!"为民"二字,岂在煌煌高论?惟以实心行实政,方见士人风骨。
潍坊为闻名天下之“世界风筝之都”,不仅有世界级风筝博物馆,更办四十余届世界风筝节,专设副县级风筝办公室,简称“风办”。当地尝笑谓来宾:“试问还有何城敢设‘风办’?”如此敢为天下先,非深植文教之壤莫办。
暮色四合,携满襟雨意而归。古城灯火渐起,宛似青史长卷中星点批注,默诉千年风华。
青岛:山海纪游录
此为三至青岛。忆初莅岛城,亦为初见沧海,奔趋滩头,潮至湿衣,戏称“失身”,而今距初逢之期,竟已廿八载流光暗度。
首日复游崂山,山风裹旧韵漫来,观海、拜庙、赏石、登峰,一路从容。景区游人疏朗,安步当车,更添幽闲之趣,及乘末班缆车而返,别有意致。行至崂山道士“穿墙处”,众人次第戏仿穿墙之态,欢笑盈然,为游程添诸逸趣。转陟太清宫,古树牵眸——山茶、银杏、松柏寻常可见,而两千余岁之古松、三千岁之龙头榆,尤令人惊叹。其静静峙立,若藏千年轶事,传说亦动人心弦,或因年岁渐长,更易为这般生命沉淀所感。
重览崂山景致,峰岩延至海滨,海风穿拂,紫烟缭绕,因景成七绝:“一别崂山廿八年,良辰景物感新鲜。峰岩到海风流甚,大美奇观带紫烟。”薄暮时分,海岸渔村沐于晴柔,远眺水域若瑶池倾翠,岸边嶙峋岩石亦含脉脉幽情,复得诗云:“林泉古迹久闻名,海岸渔村伴晚晴。远望瑶池流翠玉,嶙峋品格亦含情。”崂山之美,本乎天然。观海拜庙之庄重、赏石登峰之惬意、古树传说之深邃,皆于岁月中织就画卷。廿八载重逢,于朴景之中再读崂山,每一块岩石、每一缕烟霞,俱似轻诉时光故事,令人眷恋难休。
后二日游观青岛市区。余以此游从容不迫,多有题咏。如至青岛栈道,海风携微腥拂面,群鸥振翼旋舞,如玉翎翻飞。观栈道内外回澜翻涌,心随苍茫景致融入天地,遂赋诗:“风来栈道带鱼腥,旋舞群鸥展玉翎。内外回澜观自在,吾心惯以入沧溟。”回澜阁中展青岛老洋房历史图景,览毕折返。又在小鱼山,时晴空澄彻,碧海青山相映成趣。登临亭台,一湾碧波尽纳眼底,海风轻拂,似伴漫赏歌吟,心境随浩渺山海而开豁,当下有感而发:“晴空大海小鱼山,亭上揽收碧一湾。漫赏歌吟风伴我,心情已在淼茫间。”访青岛啤酒博物馆,百年青啤史迹于此铺陈。场馆中老厂房、器物、甘冽泉水,皆似诉说岁月往事。持杯品味,笑语与酒香交融,愈觉“初心”珍贵,乃咏:“馆展青啤百廿年,场房器物老甘泉。持杯笑语飘香久,不忘初心可保鲜。”
另游圣弥厄尔大教堂、八大关、奥帆中心、海军博物馆、老火车站诸处,各有佳处,具足玩味。此行堪称“深度游”,同行欧阳兄一路叹言此三字经。至康有为故居,欧阳兄述及家族旧事:昔康有为赠其外公翰墨瓷器,动乱年间,长辈为避祸捐予青岛,后向有司索得捐赠证书。今于康氏故居见之,即向远方亲长求证,惊喜获悉捐赠之物竟藏于此!欧阳兄此一收获,为旅行大增色彩。又,青岛位列中国二十强城市第十三,较诸前列之城,文化积淀与传承更胜一筹。且对外地六十岁及以上老者,地铁、收费公园皆免资费,这般气度,令人称叹,吾侪既享之,亦推赞之。
日照:眼把风光快揽收
别青岛,西南行,至日照海滨国家森林公园。入园,恍若置身淡墨晕染之画卷。斯时树木褪盛夏葱郁,叶片染金黄、橙红,风过处,簌簌飘落,似万千蝶翼轻舞。犹有苍松翠柏挺立,深绿与斑斓交织,勾勒秋末独韵。足下落叶绵软,步步踏碎寂静,惊起鸟雀清鸣。林间嬉戏,纵身腾跃,观摄图之景,众人以秋色盈野之林莽为井底,刹那化冲天之青蟾。转至海滨,为一区沙滩所震,遂盘桓久之。沙滩泛柔光,零星贝壳散落,极目远眺,鸥鸟盘旋天际,海风裹清冽凉意拂来,掠过耳畔,浪潮有节拍打沙岸。风声、涛声、鸥鸟声、踏沙声,皆为沧海絮语,伴吾行于沙滩,心中汇作悠远交响乐章。至莲洲湖,又见异景: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灰蓝天宇与岸边疏落枝影。偶有水鸟划破水面,荡开层波,瞬间复归平寂。草木虽渐显萧瑟,却孕洗尽铅华之沧桑美。
余尤喜此园广袤而游人寥寥,静谧非常,更展自然本真之貌。沉浸其间,心扉洞开,忘怀俗务。然终须赴下一程,乃赋诗别之:
途经日照小停留,眼把风光快揽收。
海岸森林人影杳,莲洲湖静景色秋。
临沂:人文山水行
出日照,俄而入临沂之境。午后四五时许,抵王羲之故居,从容览故居洗砚池、普照禅寺、琅琊书院、集柳碑、兰亭石壁、五贤祠诸古迹,兼读文献。长长碑廊中,现当代书家名流之作并陈,诚可细品。观乎吾华历史,王羲之卓然出世,实魏晋之世与琅琊王氏共造之,承先启后,若崇山突起,屹然不倒。琅琊王氏,乃士族缙绅文化之典范,代代相传者,非独血肉之躯,更有文化基因,此最可珍。于故居中,深悟文化基因之厚重,亦忆在职时,曾谋编近代文化世家系列,虽竭力,惜未竟。复静思之,缙绅文化传统几遭戕害,今犹需讲论弘扬乎?吾识诸贤,皆以为当讲且当弘。君子比德于玉,此缙绅文化之精髓;母教诲子不倦,亦文化世家之通法。斯二者,于王羲之故居犹熠熠生辉,教化之功未绝。
越日晨,踏入孟良崮。山风裹岁月余韵,漫过肩头。昔孟良于此惩恶安民,展将才风范。今草木葱茏,历史化若须臾梦忆,英雄武烈委身尘埃。触景生情,留诗道:“相传此地孟良来,惩恶安民展将才。百代须臾成梦忆,英雄武烈委尘埃。”短章数句,难尽追思。行至陵园,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千秋历史沧桑,谁与诉说?杀伐争战,魂飞国殇,皆于静默中勾勒往景。立于碑前,悲怆盈怀,再咏:“千秋历史凭谁说,枯骨磷光薤露章。我在陵园哀而感,贫寒子弟每多殇。”念古今中外,无数寒士投效大纛,以热血换乾坤,终成岁月悲壮之注脚。孟良崮之行,非止览胜,更似与历史对话,后人当铭那滚烫过往,惜今之安宁。
午前至龟蒙顶下,于景区乘车抵近顶处,下车步登。心随景移,渐次畅然,不禁咏道:“齐把沂蒙小曲哼,赏观风景好心情。秋红树叶时来秀,我爱峰峦云外明。”龟蒙顶向以险峻雄高称“亚岱”,山路盘旋,时见苍松横展,姿态苍劲。途中鲜遇他客,唯吾辈数人欢笑不止,声荡云崖,复赋诗纪之:“险峻雄高称亚岱,盘旋绕转近巅峰。行行笑语贴崖上,接我苍松号卧龙。”登顶回望,既感山势之壮,又叹自然之奇。那秋红、苍松、云海、远峦,盘旋山路,崖间笑语,俱成登顶最生动之笺章。
枣庄:古城游思录
至枣庄,宿于台儿庄古城毗邻之馆舍,略整衣冠,即入古城,于食肆享晚餐……此一进古城也。
次日午后三四时,二进古城。但见阳光漫抚青灰瓦檐,砖石斑驳之墙垣、雕花古拙之门窗,皆浸岁月温醇。沿运河徐行,水波推摇橹轻漾,船娘清越小调,撞碎满河金光。步入天后宫,香火袅袅间,雕梁画栋藏往昔商贾祈愿,砖石草木皆默述岁月轶事。暮色染城,灯火渐次明灭。灯笼悬于檐角,暖黄柔光揉碎运河,随波轻晃。在桥远眺,整座城池若被星河环抱,灯火连缀成画。食罢,观晚七时打铁花之演。铁花飞迸,若星落九天,演毕,游兴方阑。
尝思,今之古城多矣,余再四观之,已觉同质化。然此来颇以为台儿庄古城,卓然不群。盖因其一,据史载文献、旧影原图,于旧址复建,存台儿庄大战前之貌,几处老民居亦留原址;其二,诸般建筑工巧细致,雕饰精妙绝伦,即道路石板,亦留斧斫之痕;其三,大运河通水路,郁家码头立国保之碑;其四,古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大红灯笼高照,尤感打铁花之演,为古城夜空绝唱;其五,建设管理者于遗址公园塑国军参战之像,彰英烈事迹,足堪称赏。
然吾辈所游之古城,真乃一九三八年三月前之台儿庄乎?若是,则彼时台儿庄何其繁华!清乾隆赐“天下第一庄”,岂独古城一区?若然,台儿庄久守吾华帝王御赐之荣,直至倭人侵毁。今复见古城盛景,思往昔兴衰,感慨系之矣。
古城西南有双龙湖湿地公园,别具风韵。湖畔残荷褪尽翠色,枯梗挺立,书写岁月之美。远望芦花翻涌如雪,絮穗随风起伏,晕染天地纯白,恍若梦境。水杉橙红夺目,落叶旋舞铺就斑斓绒毯,更见乌桕红叶临水摇曳,因吟道:“吾侪意态甚从容,大运河边横且纵,最喜红浓临水叶,千姿百态闹双龙。”虽非初逢红叶,亦曾咏过乌桕,然其于运河畔这般灵动,却是初见。在兹秋色非凋零之章,而是天地馈赠之蓬勃诗篇。此意外之景收获于午前。
济宁:微山湖韵,二圣儒风
初访微山湖,至渡口,人车登渡。船行之际,湖波浩渺,风光旖旎。登岛游观,感其地人文渊深,商汤遗事、抗日烽烟,皆融于湖光水色之间。静立湖畔,诗意盈怀,遂咏:“微山湖上有人文,起自商汤到抗日。静悄悄来亦探幽,荷花芦苇画不出。”此作纪游微山湖风景名胜区之所得。
别微山湖,转谒孟庙。孟庙盛名久著,今得瞻礼,终偿夙愿。庙中古木森森,姿态各异,或挺拔凌云,或虬屈盘桓,若守圣土之灵,又似思历史之远。林间羽族偶掠,更添幽绝之韵。余乃赋诗云:“森森古木俱苍颜,挺拔虬屈各不闲。守望沉思还奋举,灵禽在此绝尘寰。”余叹古树历经岁月,犹护亚圣遗风。尤念及学无涯而吾生有涯,虽读孟氏之文,然见庙中文物,自愧于亚圣高旨知之尚浅。春秋变换,游人更迭,唯孟庙古树与圣贤名言,凝智慧于岁月。复作诗云:“白云苍狗千千万,只觉来人面貌同。亚圣名言存几许,松槐桧柏笑谈中。”
越日,再谒孔庙。庙中祀典绵延,宣仁倡礼之精神,早成不朽丰碑,余遂有“生民未有堪寻味,忆往斯文溯在兹。庙祀春秋多赫奕,宣仁倡礼是丰碑”之咏。忆昔“文革”孔庙蒙损,今观庙貌焕新,而旧迹犹存,乃咏:“廿八年前游到此,今观庙貌焕然新。当年打砸犹存迹,勿忘方能醒我仁。”孔子思想泽被千年,历史印记警世守仁。于孔庙有所思,寄之以诗:“悠悠万事何为大,乐坏礼崩从未休。好好做人循慎独,中和自是向心求。”盖修身守礼、求致中和,方为立世根本。
济宁之旅,自微山湖胜景,至孟庙、孔庙儒风,步步皆有触动,实为一场文化寻根之雅游。
泰安:《又见哀愚》并序
余至泰安凡三,皆为登泰山事。初登在一九八〇年暑,日记之,八载前于电子期刊《地名古今》刊行,编者拟题为《三十七载已远去,泰山豪气今犹在》。再登于一九九六年中,未著文,唯存摄照。三登则在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廿三日,时乘缆车至南天门,纵意游寻,转发《三十七载……》,上至玉皇庙折返,复乘缆车而下。晚作《又见哀愚》,其文如下:
初登泰山之际,诸多摩崖石刻引人入胜,若经石峪佛经、“五岳独尊”“壁立万仞”“置身霄汉”“孔子小天下处”“虫二”之属,至今犹记。余于初登日记中,亦记摩崖石刻“哀愚”者,云:“有人登顶后,于石壁镌‘哀愚’二大字,意蕴深焉。”唯记此石刻于登顶后得见,然其究在何处已忘。幸余当下体尚健,遂自命一题:必寻“哀愚”石刻,摄而存之,以纪三登泰山之迹。
自观日峰北阶行,览胜景,遍寻摩崖“哀愚”,徐至舍身崖,心神豁然。舍身崖一区,实观日出之胜处,四十四载前,余未宿山上,竟失观泰山日出之壮景。然昔年于舍身崖所见所闻,已足称富,“哀愚”二字,当亦观于此。方念及此,蓦然回首,“哀愚”二字赫然入目。余亟趋前,择位摄之;复请人为余与“哀愚”合影。
泰山摩崖石刻繁多,“哀愚”似鲜有注意者。余摄“哀愚”后,坐于其处,期间未见他人如余来寻,路过者视若不见。余虽读未广,然亦过常人,往昔披览,亦未见于文字述及。此是何因?“哀愚”落款“思道”,其人何也?“哀愚”刻于舍身崖,意究何在?欲问思道先生,此二字何以不选崇峻石壁,大书特书?
今观“哀愚”,与四十四载前视之,感已大异。何也?半生既过,回首往迹,余且行且愚,愚不可及;放眼观之,愚民者尤众。乃笑乃哀,亦复如是。
聊城:从楼至湖,复及会馆
至鲁地游赏,聊城不可错过。何以故?盖斯城乃华夏历史文化名城,更有光岳楼峙于此间。
光岳楼之妙,前人品题无数,赞誉纷纭。昔施闰章先生登楼纵目,畅然于心,遂赋“泰岱东来作翠屏”之佳句。楼初名“余木楼”,若仅闻其名,稍不经意,或以为榆木所构,未免朴拙。后易名光岳楼,既顺文人百姓之心声,更契此楼之禀赋价值。其早有“虽黄鹤、岳阳亦当望拜”之美誉,清乾隆帝亦曾临幸,以楼为行宫,御制诗章更扬其名。
楼成于明洪武七年,高三十有三米,由墩台、主楼构就。今古建方家考证,其主体结构犹存原韵,既承宋元遗风,复具明清官式建筑之格。墩台以砖、石、土砌就,成过街式正四棱台;主楼乃四重檐歇山十字脊全木质楼阁,为我国古代城市钟鼓楼建筑中体量最巨、年代最古之名楼。
予久慕光岳楼盛名,访游之心甚笃。既至,闻楼管许人登顶,遂拾级而上,每层盘桓,观碑赏匾,摄奇悟妙,不亦乐乎。至顶层,望四方风光,赏藻井之精美绝伦,近观榫卯斗拱、梁柱交错之巧,美感乐趣,俱得未曾有。情动于中,乃赋诗曰:“光岳高迎泰岱阳,运河帆影随云扬。乾隆驻跸吟诗赞,我揽风光细品尝。”
自光岳楼而下,行于新仿古城,出城门,泛游东昌湖。湖水微澜,环湖新景迷人,恍见浩渺烟波与黄河遥相呼应,粼粼水光若琴弦轻颤,似低吟千年往事,而光岳楼犹耸云天。舟中听船长道聊城历史人物、名胜古迹,娓娓而谈,闻者交相叹赏。
复至山陕会馆,朱门灰瓦间,商帮传奇沉淀;斑驳砖石上,旧日书声依稀。于馆中深染华商道义精神,又见后人悉心修护,飞檐斗拱仍存当年气韵。亦有一绝咏之:“曾经学校建于斯,感彼遮封好作为。杰构如初成国保,商帮信义此中知。”馆中讲解员亦侃侃而谈,令人印象殊佳。
聊城倜傥风流,地灵人杰,岂独一楼之胜?从楼至湖,复及会馆,这次第怎一个聊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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