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海棠飞尽絮,
困人天气日初长。”
清明前后是春光最堪留恋的时间。春色清明,春意透亮,春风温婉,清明是最有颜色、最令人欣悦的时令和节日。上坟扫墓、游春踏青、分火插柳、放风筝、荡秋千、玩蹴鞠……且看宋人怎样过清明节。
三月节,正是踏春好时节
清明也被宋人称作三月节。仲春时节,花明柳媚,社燕归来,乡村春社正盛,都城人也纷纷外出踏青。当时汴京城外的园林极多,州南有玉津园、玉仙观、一丈佛园子、王太尉园、孟景初园。州东宋门外有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蜘蛛楼,曹、宋门之间有东御苑、乾明崇夏尼寺,州北有李驸马园,州西北有庶人园、创台、流杯亭榭;州西新郑门外有亭榭曲池、秋千画舫,酒客可以租小舟帐设游赏。其他处还有祥祺观、集贤楼、莲花楼、下松园、王太宰园、杏花冈……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全城人出城探春,俨然一场盛大的嘉年华。禁卫军也来凑热烈,他们旗旄鲜明、军容雄壮、人马精锐,鼓乐喧天,谓之“摔脚”。“次第春容满野,暖律暄睛,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斜笼绮陌,香轮暖辗,芳草如茵,骏骑骄嘶,杏花如绣,莹啼芳树,燕舞晴空,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举目则秋千巧笑,触处则蹴踘鲤狂。寻芳选胜,花絮时坠,金樽折翠簪红,蜂蝶暗随归骑。”(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芳树之下,园林之间,田野成为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大家开怀畅饮,互相劝酬,歌舞之声,充斥园亭。
青青麦苗地里歌鼓惊天,许多道人在兜售符水,引来路人无数,苏轼兄弟俩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夕阳西下,数不清的红男绿女汇成归城大军,他们携着枣锢(燕子形面食)、炊饼、鸭蛋鸡雏、名花异果、泥娃娃、面具等城外土产,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王安石全家也在其中,他瞥见几个醉卧青草的酒鬼,怀里还抱着大酒瓶,憨态可掬……
富贵之家自然有自己的专属园林。“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破阵子》)这词必定写于一座幽静、华丽、雅致的园林里,也契合晏殊太平宰相的身份,他的诗词总散着一股富贵淡定。
荡秋千是清明的保留节目。“秋千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寒食近,蹴踘秋千,又是无限游人。”“黄昏疏雨湿秋千。”在没有摩天轮的时代,这秋千上系着多少清澈的期盼,撒着多少青春的笑语。
都城的快乐也感染着百里外的颍州。仁宗皇祐元年(1049)第一次知颍州时,欧阳修就喜欢上这里的民风淳朴、物产丰美、水甘气和,他与好友梅尧臣相约买田于此。他退休后如愿归居颍州,《采桑子》里记载着他晚年的幸福。“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清明上河图》(仇英版,局部))
在相当长的历史里
寒食节的存在感远高于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提到清明,这绝对是流传范围最广的诗句。这句诗带着浓浓的悲伤底色,而这悲伤其实应该属于寒食节。
寒食、清明,按照各自的轨迹长期滋润着中国文化的热土。旧时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节,然后是小寒食、清明。在相当长的历史里,寒食节的存在感远高于清明。宋时寒食、冬至、元旦为“三大节”,祠部颁布的一年共76天的公休假中,元日、寒食、冬至各占七天。因为寒食、清明紧挨,宋代“假日办”也将两节并在一起调休。时间一久,寒食、清明习俗其实涵盖了彼此。
既然称作寒食,自然有寒食禁火的风俗。北宋时,寒食前禁火七日,南宋改为三日。如果违反禁令,后果很严重:会有风雹之变。执法自然也很严格:有专人拿着鸡翎去各家灶台里查灶灰,鸡羽稍焦卷就罚香纸钱。不能吃冷食的老弱病残者必须去介公庙算卦,卦吉才能得到火种。
这没有火的日子很难挨,“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王禹偁ch ng《清明》)这也衍生出江南地区食青精饭之俗,“杨桐叶、细冬青,临水生者尤茂。居人遇寒食采其叶染饭,色青而有光,食之资阳气,谓之杨桐饭,道家谓之青精干石饭。”(陈元靓《岁时广记》)其实就是在糯米中加入雀麦草汁,蒸熟后色泽翠绿可爱,绿色又环保。
既然两节合并,原本属于寒食的祭扫活也被清明接盘。按照汴京习俗,新坟必须在清明当日拜扫,当日皇家也派遣宗室去郑西诸陵、奉先寺道者院诸宫人坟处祭扫。数十万人都在一天内出郊,汴京城门一定堵塞得很,纸马铺生意也兴隆得很,全城白茫茫一片,处处都是白纸折叠的楼阁祭品。
“春阴天气草如烟,时有飞花舞道边。院落日长人寂寂,池塘风满鸟翩翩。故园回首三千里,新火伤心六七年。青盖皂衫无复禁,可能乘兴酒家眠。”王安石这首诗写于嘉祐二年(1057)清明。当年春天,他总算如愿以偿,准备出京知常州。已经六七年没去金陵洒扫老爸、老哥的坟茔,他真是归心似箭。这一年也是苏轼兄弟、曾巩、曾布、吕惠卿、程颢、王韶的幸运年,在初春的会试中他们都成功上岸,荣登“千年第一龙虎榜”。在这些年轻人眼里,当年清明的天空一定分外明丽清澈。
寒食禁火,清明取火,俗称“改火”。依照惯例,皇帝会命内官于殿前钻榆木或柳木取火,并于清明日将新火种分赐王公贵戚、元勋重臣。这一习俗传承至两宋,欧阳修有《清明赐新火》,“鱼钥侵晨放九门,天街一骑走红尘。桐花应候催佳节,榆火推恩添侍臣。”赐火与被赐火,都是神圣与光荣的象征。
熙宁九年(1076)清明,在密州做知州的苏轼登上超然台,享受分发新火的荣光,“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世事无常,几年后贬谪黄州的他以罪臣身份受徐太守分新火,感激中不乏窘迫,“起携蜡炬绕空屋,欲事烹煎无一可。”(《徐使君分新火》)从前瓦缶虽旧,好歹里面有鱼。今日空有火种,却无鱼可烹!
他们的清明
是凄凉和苦愁,是回不去的当年
梨花淡白柳深青,
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
人生看得几清明。
豁达开朗的东坡一定深深怀念家乡的风俗。在川西,成都人出游开始于正月初二,结束于四月十九,耍得那才叫个嗨。无独有偶,南宋大诗人陆游也怀念壮年时蜀中生活,“每忆嘉陵江上路,插花藉草醉清明。”川西天彭县号称“小西京”,当地人喜爱养花,颇具京洛遗风。淳熙丁酉清明,成都太守着人从天彭县买来数百朵直径过尺的大花,运到成都时露水还未干。一场赏花盛宴立马开启,帘幕迎风,歌吹动人,狂欢至夜,这场面羡煞多少读者!
可惜,快乐可以共享,痛苦只能独自咀嚼。崇宁三年(1103)清明,黄庭坚看到的是凄凉和苦愁,“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春风桃李总短暂,江湖夜雨却常态,穷乡僻壤的宜州终究是他生命的归宿。
更剧烈的痛苦来自国家的衰亡。天崩地裂的靖康国变后,原本祥和清丽的清明画风骤变,变得暗淡起来、清冷起来。“正当离乱世,莫说艳阳天。地冷易寒食,烽多难禁烟。”陈与义曾写诗记录宣和四年(1122)清明,“街头女儿双髻鸦,随蜂趁蝶学妖邪。东风也作清明节,开遍来禽一树花。”岁月何其静好。靖康后,他流落湖南,颠沛流离,愁苦满肚,仿佛踩着偶像杜甫的足迹。晚年流落长沙的杜少陵于小寒食留下名句,“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陈与义对此一定感同身受。
同病相怜的还有朱敦儒。“雨湿清明香火残,碧溪桥外燕泥寒。日长独自倚阑干。脱箨(tu)修篁初散绿,褪花新杏未成酸。江南春好与谁看。”(《浣溪沙》)清明依旧多雨,景物不免清冷,更清冷的还有他的寂寥心情。当年有多么快意,而今就有多么失落。头上簪花的还有李清照,面对着陌生的江南清明,感慨世事无常,“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人似春将老。”
临安清明是汴京清明的番外篇
临安清明类似汴京清明的番外篇。只是皇家祭扫对象改为绍兴攒宫,秋千在南方扩容至水秋千,即在秋千架上翻筋斗跳水。清明的仪式感更强,以钻木取火为例,最先取火的小内侍获赐金碗、绢三匹,奖品不是一般的丰厚。这临安城外山水更多,因此交通堵塞的问题应该更加严重。
令人头疼还有柳枝。“柳户清明,燕帘寒食”是两宋清明的风俗。柳户是指插有柳条的门户,燕帘则是一种用枣做辅料、做成燕形的面食。“清明不戴柳,来生变黄狗”。这话咒得大家都折柳枝插在头上,以至苏堤上的柳枝都被人扫清,新柳枝竟然成了稀缺品。“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
与汴京清明类似,临安也有三月春阅。军人们鸣锣击鼓,试炮放烟、飞枪斫柳、走马舞刀、试弩射弓、打球走马,好不热闹。与汴京清明不同,临安清明又多了两个节目:出官试和诸库迎煮。前者指的是首次任实职的人要参加的资格考试,后者指临安府各酒库前往州府教场开沽呈样。
各项活动扎堆,临安清明的热度又上了一个数量级。手执黄绢旗报榜的“喜虫儿”正穿越城内巷陌,上门道贺;西湖边上,考公上岸的幸运儿们在开同年宴;大街上,各酒库花车游行的阵仗浩大:开路的是大长竹上挂着的三丈余“布牌”,类似巨大广告牌,三五人合力才能举起。后面紧跟着鼓乐队、酒担队、社火队、女童子队,最吸引眼球的是精心装扮的官私妓女们。她们头戴珠翠玉冠,着销金衫裙,骑银鞍宝马,手擎花篮花鼓、龙阮琴瑟。酒库队伍鼓乐喧天,沿途还免费发放酒水点心,自然吸粉无数。
踏青游玩的临安人主打一个词,“侈靡”!“宴于郊者,则就名园芳圃,奇花异木之处;宴于湖者,则彩舟画舫,款款撑驾,随处行乐。此日又有龙舟可观,都人不论贫富,倾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周密《武林旧事》)日暮时分,红霞映水,月挂柳梢,歌韵清圆,乐声嘹亮。男跨雕鞍,女乘花轿,依次入城,身后的童仆挑着木鱼、龙船、花篮、闹竿等礼物,用以赠送亲朋邻里。
《武林旧事》还收录了临安清明游玩攻略,详细记载了网红打卡点:在苍寒堂西赏绯碧桃,满霜亭北赏棣棠,碧宇观赏新笋,斗春堂赏牡丹、芍药,宜雨亭赏千叶海棠,艳香院赏林檎花,花苑玩秋千,芳草亭斗草,赢峦胜处观山……
“清明后,上巳前,千红百紫争妖妍,冬冬鼓声鞠场边,秋千一蹴如登仙。人生得意须年少。白发龙钟空自笑。”这是陆放翁笔下的都城清明,且喧嚣且明艳。
老年的陆放翁其实不喜欢这种喧嚣。和风薄霭里,于衡门茅舍,看梨开杏残;仗策穿林,喜数新笋,素屏围枕,闲听鸣蛙;微雨萧萧,听野寺吹螺作春会;或招客看山,共上渔船,听十里笙歌,看平沙争渡……这才是属于他的清明。这种自然疏朗的画风与其老友杨万里完美契合。“莫笑孤村小市头,花边人出浦边游。绿杨拂水双浮鸭,碧草粘天一落鸥。”(《清明日午憩黄池镇》)
清明的赣东上饶,平原丹青,花飞蝶乱,桑嫩蚕生,陆游的另外两位好友——辛弃疾和韩元吉正谈诗饮酒,不改豪迈本色。“今宵成独醉,却笑众人醒。”
祭祖、插柳、踏青、荡秋千
清明习俗流传千年
寒食、清明习俗合二为一后,祭扫与游玩并行,清明节不免给人一种撕裂感。
这是一支浩浩荡荡、悲悲戚戚的野祭队伍,许仙和白娘子也在其中。他们身着新的素色鞋袜衣裙,提携儿女,带着纸马、蜡烛、经幡、钱垛等,行走在西湖南北两山之间。他们先去保俶塔烧纸、祭拜忏悔,再在佛殿上看众僧念经,最后用斋饭,神态庄重。回到西泠桥边的他们摇身化作游客,随着同样浩浩荡荡的踏青大军,过孤山路、四圣观,看林和靖坟,到六一泉闲走,寻芳讨胜、极意纵游。
清明前后,处处桃李花香,浅白深红,莺癫燕狂,只是姹紫嫣红开遍,一时尽付与断壁残垣。花开花谢不免给人伤逝之感,豪放如辛稼轩也徒呼奈何。“算年年、落尽刺桐花,寒无力。”
看那绵绵的春雨,打落清丽多情的梨花。每念至此,每一个情种都为之黯然神伤。落花尚且如此,更何况永别的情人?辛稼轩的忘年交姜白石,曾在黎明时分,匹马独行于合肥的萧条巷陌,身后是他依依难舍的女子。“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淡黄柳》)
这雨也淋在白石友人吴文英的心头。“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风入松》)乘马春游的他曾于杭州西陵路邂逅某贵家歌姬,两人一见钟情。他们春江同宿,共游南屏,这段见不得光的恋情最终以悲剧结尾,六桥依旧,斯人永逝,清明时的西湖从此成为他刻骨铭心的伤痕。这种深深的无奈、淡淡的怅然,何尝不是南宋暮年的真实写照?
“钿车骄马锦相连,香尘逐管弦。瞥然飞过水秋千。清明寒食天。”这是宋亡后元人都城的清明盛况。新王朝虽然废除了寒食禁火之俗,但是清明那天,游人依旧熙熙攘攘,歌吹不绝,酷似旧朝京洛往事。祭祖、插柳、踏青、荡秋千等风俗,如深深隐在民族血脉深处的基因,赓续不已。
文并供图/甘棠散木
编辑/张严涵
排版/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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