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陈甘露 四川成都摄影报道
这个春天,中国女子花样游泳运动员肖雁宁最大的感受是,要让一个完全的“旱鸭子”学生学会游泳,并不容易。
中国花样游泳队的肖雁宁,已经转型成为四川大学体育学院的一位老师。
“游着游着腿就绷不直了。”3月25日,四川大学游泳馆的泳池边,肖雁宁指着眼前抱着浮板排队游过的学生,大声纠正着他们的动作,“脚尖,脚尖绷紧,不要慌,一个动作完成了再做下一个。”
是的,当属于巴黎奥运的盛夏远去,在走下冠军的领奖台后,这位曾经的中国花样游泳队副队长,已经转型成为四川大学体育学院的一位老师。眼下,她正饶有兴致地经历着另一种生活,按时授课,尽心做好辅导员工作,规划自己的学业……
肖雁宁正在给学生上游泳课
“这是属于我的另一种成长。”8岁就被选入四川省花游队,肖雁宁习惯了在高强度重复训练中度过每一天,也习惯了与各种比赛下的高压共处。当摘得属于青春的最大桂冠后,她又一头扎进了为自己规划的新的阶段,去适应、融入,收获新的喜悦。
于是,3月月初,在接过全国三八红旗手的表彰后,她匆匆回到泳池边。还是熟悉的流水声和消毒剂的味道,而她正游进属于自己的另一种成长。
泳池边的肖老师
这是一种全新的生活。
作为肖老师,肖雁宁基本上每天要在8点前抵达学校。她是川大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本科班的辅导员,班里的38位同学是来自各个项目的运动员。每天上午,在同学上课时,她就坐在一边旁听,她喜欢这样的校园氛围,“有时候和他们一起听,有时候就看自己的书。”
到了下午,她要赶到游泳馆,为全校学生上游泳的选修课,特别是零基础的学生,她要教会他们游泳。
于是,今年27岁的肖雁宁觉得自己多了很多新的体验。例如,早上也能小小赖床一下;即使在工作日,下班后也可以去逛街、聚餐;学生会向她倾诉成长的烦恼、学业的压力、恋爱的困扰。
若是将时间往回调,一年前的现在,是巴黎奥运周期的最后冲刺时间。在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里,花游队是训练时间最长的,最多时候,一天十多个小时泡在水里。
那时候的肖雁宁,正经历着有史以来的最大挑战,她的手掌在奥运会前5个月遭遇了骨折。在去年2月的多哈游泳世锦赛中,她用骨折的右手一共完成24次托举,搭档队友摘下该项目3枚金牌。
肖雁宁正在给学生上游泳课
此后,持续治疗中的她,直到抵达巴黎后她才正式下水训练。而之后的故事,也迎来最梦幻的结尾,中国花游队在8月6日晚进行的集体自由自选比赛中力压群芳,总分排名第一,摘得了我们国家在该项目的首枚金牌。
在那个圆满的盛夏,鲜花、掌声、聚光灯蜂拥而至。在她的家乡达州,路边的大屏上滚动播出着庆祝她夺冠的喜讯。她被票选为最美运动员,走在大马路上会有人跑上来要签名。作为巴黎奥运会内地奥运健儿代表团的一员,她还经历了为期5天的港澳之旅。这是一段被全网专注的行程,港媒形容“名单中几乎囊括所有港澳市民所熟悉的国家队人气运动员。”
但肖雁宁不是一个会长久沉浸在某个阶段的人。在港澳行结束的第二天,她就到四川大学办理了入职手续,正式成为泳池边的肖老师。
“人生很长,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任务。”肖雁宁记得那是平常的一天,“翻篇,开启新篇章,这是作为一名运动员必须的能力。”
肖雁宁在川大校园
习惯另一种生活
运动员,这是一个几乎伴随着肖雁宁成长的角色。
8岁那年,这个因为体弱被送去学习花样体操的女孩,在同龄孩子读小学的年纪,就面临人生的第一个重大选择:在被四川省花样游泳学校校长高举英看上后,要不要离开家乡,去成都学花游。
“那时我们家里只有舅舅和外公外婆同意,其他人都反对。”长大后肖雁宁太理解长辈们的犹豫,这是一条少数人走的路,也是一条越往后走越难的路。
于是,从最初决定先到成都练习见见世面,到入选省队,再到进入国家队,肖雁宁是在花游队中长大的。她记得在每个阶段,身边的伙伴都有离开的,记得小时候练习水下憋气时,从最开始的一分半,硬生生练习到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中途因为窒息失去意识,缓缓下沉。
但对比训练中的千锤百炼,她印象最深刻的反倒是教练对他们在为人处世上的教育,“比如说外教对我们很好,到了圣诞前,教练就会提醒我们,要给外教老师送上祝福。”
从训练到做人,如同白纸作画,在集体中长大的孩子被一点点锻造成为现在的模样。相应的,花游队的日常已经深深刻进了肖雁宁的生物钟。每天7点起床,开始训练,中午午睡后继续训练,一个动作需要重复千百遍,一周只有周日休息。对她而言,国家队就是她的家,回四川时,她从宿舍整理了整整7、8袋行李。
也因此,大多数顶级运动员都有着共同的经历。取得成绩之前,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训练、生活,生活枯燥单纯。成为冠军之后,鲜花掌声、沸腾追捧,他们瞬间从一种极致的简单,进入另一种极致的热闹。
肖雁宁的选择是赶紧从极致的热闹中抽身,进入下一阶段的生活。事实上,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开始思考自己转型之后的路,也为此焦虑过。她发现,大多数时候,运动员们的选择都是转做教练或者是成为老师,“我喜欢校园,也想继续学习,所以我们家人和我都觉得,进入校园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迅速进入新角色的肖老师,自我调整和改变也在各种细微之间。例如最近,在经历了晚上10点后接到学校电话,去处理学生的事情后,她默默将自己手机的静音时间调整到了凌晨之后。
巴黎奥运会上,中国花游队在集体自由自选比赛中力压群芳,总分排名第一,摘得了我们国家在该项目的首枚金牌。
重新长大的力量
如是这般,在成为肖老师之后,肖雁宁迅速补齐着自己错过的一些成长,例如自己去办理各种证件,安排生活,规划下一步的学习,“我后面就想去旁听一些别的专业的课程,像计算机这种,我对前沿的科技总是充满兴趣的。”
满满当当的日常,肖雁宁几乎不会去回忆起那些璀璨的欢呼和掌声,她很理智,“回忆就是回忆,不具备任何力量。”在她的游泳课上,很多同学甚至并不知道眼前强调细节动作的老师是位奥运冠军。
但同时,她也越来越明显感受到了运动员生涯所赋予自己的珍贵特质,“我觉得小的时候我是那种很娇气的人,有一点点磕碰或者累了我就会受不了,就会去逃避。”肖雁宁觉得,经过漫长的训练以后,她成为了一个内心很坚强很坚定的人,“我再也不会遇到问题时选择逃避或者放弃,相反,我会积极面对和解决。”
类似的品质,她在学生身上也有发现。一位完全没有游泳基础的同学,在4堂课内就学会了游泳,感到吃惊的她询问后才得知,那位男生在私下自己不断练习,“就是那种不放弃的劲儿,特别打动人。”
巴黎奥运会上,中国花游队在集体自由自选比赛中力压群芳,总分排名第一,摘得了我们国家在该项目的首枚金牌。
她沉醉于这样的发现,并迫不及待想要多做点儿什么。刚到川大时,肖雁宁就想在学生中推广花游,但是很快她发现不行,这是一项太看“童子功”的运动,除了水下动作,还有舞蹈艺术等综合技能。于是,她又开始思考,自己怎么能从过去的训练经验中提炼出类似方法论的东西,可以教给学生。
“我和同学们有聊过,他们有的以后想做教练,也有想去小学、初高中做老师的。”肖雁宁觉得这是一种共同的托举,有人在向着顶尖运动员跋涉,也有人在为底部和中部的力量做支撑,“这才是真正的全民体育全民健身。”
当然,她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再继续深造学习下去,去读个博。但不管怎样,她都拥抱关于未来的所有可能。
如同她告诉教练的,“如果需要,我也随时可以回到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