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8日,山城重庆笼罩在迷蒙的雾色中,抗战胜利已有大半年,这座抗战时的“陪都”仍是全国瞩目的中心——国共谈判、正协会议,虽然磕磕绊绊的,好歹也达成了共识,正所谓好事多磨,和平的曙光似乎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国民党的六届二中全会已经开了一周多,今天会议争论的焦点是财政问题,只见行政院长宋子文款款登上讲台,脸上挂着轻松写意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我国军民经过八年浴血奋战迎来胜利,国家急需恢复元气,我知道诸君对现在的经济不满意,但这是打仗造成的,至于解决途径,我只有一句话,同志仍需努力。



话音未落,场上一片哗然。

话说抗战时期,中国东部大片富庶的国土沦丧,大后方又遭到日寇的严密封锁,但财政支出却因为抗战军兴而激增,时任财政部长孔祥熙只想到一个简单而粗暴的办法,那就是疯狂开动印钞机,于是,物价坐着直升机狂飙。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物价应声而落,淳朴的国人无不欢欣鼓舞,以为国家经过八年抗战的巨大牺牲,必将浴火重生,经济复兴指日可待,谁知物价才平抑了几个月,就因为伪币兑换政策迎来一波疯狂反弹。

原来,国统区主要流通两种货币,一是法币,一是汪伪发行的中储券,战时法币兑中储券的市场价稳定在1:2与1:3之间波动,不过,抗战胜利以来,中储券一落千丈,沦陷区百姓看着手里的财富一天天缩水,不由得心头滴血,呼吁当局赶紧制定官方兑换率。

1945年9月,一个秋高气爽的艳阳天,宋子文召集大小官员讨论货币兑换问题,经济部次长何廉在一块黑板上涂涂画画,侃侃而谈道:我们研究了重庆与上海等地的粮食、燃料、公用事业价格,从目前的价格指数看,一块钱法币兑换五十块中储券是比较合理的,至多不超过六十块。

宋子文脸上变了颜色,拍案而起道:胡说!国家各行各业都呈现出欣欣向往的气象,法币上涨空间不可限量,怎能以这么便宜的价格兑换伪币?

何廉慌忙掏出一组数据,才解释了几句,粮食部部长徐堪粗暴地打断,声嘶力竭地高叫道:你是不看好法币能蒸蒸日上,不看好委座领导国家的前景吗?

这顶大帽子甩过来,耶鲁大学博士何廉知趣地闭上嘴。

于是,会议按照宋子文的意思,宣布二百元中储券可以兑换为一元法币。消息传来,举国震惊,这意味着全国一半以上的人口(2.57亿人)一夜之间破产,庆祝光复的鞭炮硝烟尚未散尽,便被逼上了绝路,俗称“昨天放炮,今天上吊”。

持有中储券的人们遭遇一轮变相抢劫后,生怕夜长梦多,纷纷出门抢购,把手里的钞票换成商品,大后方的有心人自然也不会放过捡便宜的机会,争先恐后地涌入沦陷区大采购,于是,物价触底反弹,走出一个销魂的“v”字形,然后如断线风筝般扶摇直上。

言归正传,宋子文做完报告,挥一挥衣袖,做贼般溜出会场,代表们被激怒了,七嘴八舌道:宋子文必须检讨,不要放跑了他!

国民党元老张继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幽幽然开口道:宋子文态度恶劣,开会不听意见,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比美国还霸道。

主持会议的何应钦见群情激愤,只得打电话召回宋子文,会议主题遂演变为宋子文舌战群雄。

汉口《华中日报》社长袁雍首先开炮,愤愤然道:宋院长,根据国防最高委员会最新颁布的《公务员服务法》,公务员不得在公司兼职,而您贵为南洋烟草公司董事长、广东商业银行董事长、中国建设银公司董事长,一人身兼三职,你忙得过来吗?

宋子文紫胀了面皮,大声道:你乱讲,我不是官僚资本!我没有发国难财!我当官以后,所有董事、监事,统统都辞掉啦!

现场发出零零落落的嗤笑声——宋子文虽然不当董事长了,但继任这个位子的是他的弟弟宋子良和宋子安,他的话完全是强词夺理。

云南代表李宗黄阴阳怪气地说:装腔作势,不中不西,只会打官腔,装样子,还不叫官僚?

中执委黄宇人也不依不饶地说:你的工作太失败了,下面的官吏贪腐成风,特别是接收人员,一个个五子登科的,你连下属都管不了,也不知道是失察还是失职。

宋子文讷讷半晌,冷笑道:你们把我批得体无完肤,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好像财政问题是我制造的,纪纲问题也是我制造的。

他被激起了斗志,干脆双手一摊,涎皮赖脸道:我没有发明摇钱树的本领,财政问题一时间没有解决,确有责任,但我只有两只手一张嘴,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有些事情没有办好,只能说抱歉,请大家相信我,如果我不能解决通货膨胀问题,我会引咎辞职。

原来他已经雄心勃勃地准备打一场经济上的翻身仗,以消除抗战以来的物价飞涨问题,而且手里的牌非常充裕:用美国人的贷款豪购的近600万盎司黄金,9亿多美元的外汇储备,接收的敌伪资产更是不计其数(当然,其中多少属于真正的敌产另当别论),另外,美国盟友承诺提供20亿美元贷款。

宋子文盘点完家底,自信心膨胀得几乎爆炸,踌躇满志地对部下说:这样的富裕仗,我八辈子都没有打过,这都打不赢,我四年的哈佛大学白念了。

1946年3月,他下令抛售黄金和外汇以回笼法币——市场上的钱少了,物价自然就回落了,至少从经济学角度来说,他的思路清晰而准确,万万没想到,现实远比书本上复杂,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抢购黄金风潮。

黄金抛售由中行总裁贝祖诒实际操盘,此人是宋子文留洋时的同学,业务水平过硬,人称“汇兑奇才”,宋子文对他信任有加,倚为心腹。

与此同时,一家名叫“同丰余”的金号在上海粉墨登场,经理詹莲生摆下盛宴,沪上的达官贵人、名流雅士齐聚一堂,端的是“胜友如云,高朋满座”,那詹莲生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脸颊酡红、似醉非醉地说:本号已筹集一千五百万元的资金,专为各位同仁效犬马之劳,大家一起发财!

众人轰然叫好,眼神中放射出因贪婪而狂热的光芒。

果然,贝祖诒指定“同丰余”在内的三家金号和两家银楼为黄金配售的代理机构,并由詹莲生领衔——确切的是,其他四家的配额也是他说了算。原来詹莲生和贝祖诒是江苏吴县的老乡,还有一层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当然他也只是一个在台前抛头露面的打工人,幕后老板是上海滩“金子大王”徐补荪,此人也不是真正的大佬,因为他有一个师父,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青帮大亨杜月笙。

市场上的投机者如蝇逐臭、蜂拥而至,普通老百姓根本无法以官价购买到黄金,“金牛党”趁机在黑市上兴风作浪,所谓“金牛党”又分为三个阶级:高高在上的是詹莲生扛大旗的“金老虎”,垄断货源和价格,赚得盆满钵满,等而下之的是“金黄牛”,也就是那些赚差价的黄金商人,最后是散兵游勇的“金苍蝇”,挣点残羹冷炙。

1947年1月,上海中央银行库房里已经空空如也,宋子文见势不妙,派运输机从重庆运来库存投入市场,结果进一步引爆了市场,投机客们意识到国库黄金即将枯竭,抢得更加欢快,黑市价如火箭发射般猛蹿,从广州、重庆、北平、武汉等地飞往上海的航班上人满为患,乘客们满眼都是兴奋,他们就是怀揣发财梦的抢购大军。

国军各部也禁不住诱惑,开始炒黄金。“徐州绥靖公署”的四十万大军正沿着津浦路北上,和山东野战军、华中野战军在两淮、鲁南激烈交锋,满载军饷的运钞车忽然掉头南下,往上海呼啸而去。

宋子文黔驴技穷,只得泡制出一个“经济紧急措施方案”,禁止黄金流通,持有黄金者必须按去年的价格换回法币,否则就要法办。法令一出台,顿时引起轩然大波,他在国民党内部的对手趁机发难,连一向超然于物外的监察院长于右任也扬言要法办金潮案。

蒋介石大怒,将宋子文唤去,劈头盖脸地骂道:你怎么搞的?国军正在各条战线上“戡乱”,军费开支激增,正是用钱的时候,你怎么把我的国库败光了,这还了得!

宋子文鱼儿般张着嘴,却憋不出一句话。

老蒋开了金口,要求查办投机倒把活动,上海警备司令宣铁吾首先率领军警出动打击“金牛党”,大特务郑介民也率检查团风尘仆仆地赶往上海——国民党在战争泥潭中越陷越深,必须解决财政与经济上的困局,这次他们能如愿吗?

1947年4月,一名中年男子在卫士们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上海火车站。他习惯性地板着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透露出内心的洋洋得意。

此人名叫郑介民,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特务,现任国防部二厅厅长,这次他率领“检查团”风尘仆仆地赶到上海,是为了查办上海发生的抢购黄金风潮。

他第一个拜访的是淞沪警备司令宣铁吾。

宣铁吾冷冷地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是警惕,郑介民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打着哈哈道:铁吾兄,我也是奉命行事,硬着头皮来到老兄的地盘上,绝不会干涉你发财,我们不妨来个君子协定,我管军,你管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哈哈!

宣铁吾长舒一口气,不假思索道:好说好说,咱们一言为定。——原来,一个月前,宣铁吾便组建“经济监察团”,高喊打击“金牛党”的口号,四处捉拿倒卖黄金的投机客。他手下的军警将正泰橡胶厂、大中华造纸厂、生化制药厂的老板一条索子捆了,推推搡搡地押到监狱,宣铁吾亲自出面,阴测测地说:你们的案子可大可小,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要钱还是要命?要命的就把黄金吐出来,否则就只能在黄泉路上享受了。

这么油水充分的工作,他自然不希望别人来分一杯羹,所以对郑介民这个不速之客百般提防戒备,郑介民心中暗自好笑,干脆直接挑明道:我眼里只有军队这块大肥肉,看不上“金苍蝇”手里的仨瓜俩枣。我是搞情报出身,军队抢购了多少金子,我心中有数。

话说上海滩上住着三名军需处长——这三人从南京领了军饷,原本应该坐火车马不停蹄地奔赴中原前线,不知怎么的听说上海在抛售黄金,价格翻着筋斗般往上涨,不禁心痒难耐,于是驱车直奔上海。他们使用的手法简单粗暴,各自派出一个排的士兵,气势汹汹地杀到金号、银楼里面,强行用法币兑换黄金。

三人关起门来细细算账,各自得了三五千两黄金,喜得眉开眼笑,互相总结经验道:什么金老虎、金黄牛的,都是些为富不仁之徒,就像鱼老鸹,只要挤他们的脖子,就能吐出些小鱼小虾。

他们得意忘形了几天,忽然收到一封信,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你们干的好事,我都已查明,速来交代,从宽处理。

落款赫然是“郑介民”三个大字,这可把三个军需处长吓得魂飞魄散,惊得冷汗涔涔,慌忙聚到一起,战战兢兢地说:这厮心狠手辣,又打着调查团的旗号,莫不是要拿我们当典型立威?

其中一人拿起信仔细端详,脸上的表情骤然舒展开,拍手大笑道:这上面并没有国防部二厅的大印,既是他郑介民的私函,也就是说可以私了,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三人连夜求见郑介民,开门见山道:我们已经到手的金子,二一添作五,情愿孝敬你一半,皆大欢喜,不知郑长官意下如何?

郑介民沉吟不语,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们,看得三人心中发毛。几分钟过去了,郑介民好像不太情愿地摆摆手,缓缓道:实不相瞒,上面无数双眼睛盯着呢,我也是担了天大的干系。若不是前方战事吃紧,三位都是为国驱驰的栋梁,我是断断不会要你们的金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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