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屯有个王二楞,三十出头还没娶上媳妇。倒不是他长得丑——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头,在八十年代的农村算得上标致后生。问题出在他那点"文采"上。

二楞只有小学文化,却自封"槐树屯诗人",独创"二楞体"打油诗。村口黑板报上总见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天上白云飘啊飘,地上老牛吃青草。我今扛锄下地去,秋收粮食吃个饱。"

村民们看了直摇头,二楞却得意洋洋,逢人便问:"我这首诗写得咋样?"被问的人往往憋着笑点头:"好,好,有那个味道。"二楞便更来劲了,裤腰带上总别着半截铅笔头,灵感来了就往墙上、树上、甚至牛背上写。

"二楞啊,婶给你说个媳妇咋样?"村里的媒婆张婶看不过去,主动找上门来。

二楞正蹲在门槛上琢磨新诗,一听这话,铅笔头差点戳到鼻孔里:"真的?张婶您可别哄我!"

"邻村李家的闺女,叫秀英,模样周正,干活麻利。"张婶拍着大腿说,"明天晌午在公社文化站见面,你可得拾掇拾掇。"

二楞乐得一蹦三尺高,当晚翻箱倒柜找出了压箱底的中山装,还特意往头发上抹了半两桂花油。第二天出门前,他对着水缸照了又照,突然诗兴大发,掏出铅笔在手掌心写了起来。

文化站里,李秀英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见二楞进来,她害羞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秀英同志好!"二楞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缕,"我是槐树屯的王二楞,今年三十一,未婚,爱好文学创作。"

秀英抿嘴一笑,抬眼打量这个穿着整齐的小伙子,第一印象倒还不错。

张婶见气氛不错,借口去供销社买盐,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二楞紧张得手心冒汗,突然想起早上写的诗,决定展示一下才华。

"秀英同志,我为你写了一首诗。"二楞清了清嗓子,摊开手掌,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你的脸蛋红苹果,眼睛大得像铜锣。

腰身粗似老母猪,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

咱俩要能成一对,生个娃娃乐呵呵。

你织布来我种地,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最后一个"滋"字还没落地,秀英的脸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腾"地站起来,辫子差点甩到二楞脸上:"王二楞!你、你羞辱人!"说罢,一跺脚冲出门去,连张婶买的盐都没拿。

二楞举着手愣在原地,半晌才挠挠头:"咋回事?我夸她能干还不好?"

这次相亲失败后,二楞的诗名在十里八村传得更响了。不过他也学乖了,再不敢在姑娘面前随便作诗。直到半年后,村小学的代课教师赵小梅偶然在黑板报上看到他的"大作",竟觉得这个粗中有细的汉子挺有意思。

小梅是正经师范学校毕业的,戴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主动找二楞讨论诗歌,二楞激动得把珍藏多年的《新华字典》都翻了出来。

"二楞哥,你这首诗'春风吹,战鼓擂,咱村老少怕过谁',很有气魄呢。"小梅推推眼镜,认真地说。

二楞顿时觉得遇到了知音,差点把"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的句子背出来显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是李清照的词。

两人交往三个月后,小梅决定带二楞回家见父母。二楞紧张得一宿没睡,天没亮就爬起来,把中山装又翻出来熨了三遍,还咬牙买了瓶五块钱的"西凤酒"。

小梅家是教师世家,父亲赵老师是乡中学的语文教研组长,母亲退休前也是小学教师。一进门,二楞就被满墙的书震住了,腿肚子直打颤。

"叔叔阿姨好!"二楞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差点把酒瓶甩出去。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打量着这个高大憨厚的年轻人,微微点头。赵妈妈则盯着二楞手里皱巴巴的网兜——里面除了酒,还有二楞特意从自留地摘的茄子,个个紫得发亮。

饭桌上,赵老师开了那瓶西凤酒,二楞受宠若惊,一连干了三杯。酒精上头,他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小梅常提起你爱好文学?"赵老师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二楞碗里。

二楞耳朵根都红了:"就是随便写写,比不上叔叔学问大。"

"年轻人有兴趣是好事。"赵老师又给他倒了杯酒,"要不,朗诵一首你的作品?"

小梅在桌下猛踩二楞的脚,但已经晚了。酒壮诗人胆,二楞"唰"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日得见岳父母,心中激动难表述!

岳父头顶亮堂堂,好似十五大月亮。

岳母皱纹深又长,就像地里排水沟。

小梅眼睛像您俩,大而有神真漂亮!"

饭桌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赵妈妈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上的皱纹确实像要夹死苍蝇。赵老师的秃顶在灯光下更亮了,活像个二百瓦的灯泡。

小梅绝望地捂住脸。二楞还沉浸在创作激情中,完全没注意到气氛不对,又补了一句:"二老放心把女嫁,我定让她乐开花!"

"王二楞!"赵妈妈拍案而起,"你、你......"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眼看又要重蹈覆辙,赵老师却突然"噗嗤"笑了:"有意思,有意思!'头顶亮堂堂,好似十五大月亮',这比喻虽然直白,倒也有几分神似。"

二楞这才意识到闯祸了,酒醒了大半,结结巴巴地道歉。没想到赵老师摆摆手:"写诗讲究真情实感,虽然粗糙了些,但贵在真实。不过..."他严肃起来,"要娶我家小梅,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您说!一百个都行!"二楞点头如捣蒜。

"跟我学三年语文,把《唐诗三百首》背熟了再谈作诗的事。"

就这样,槐树屯的"著名诗人"开始了他的求学之路。每天干完农活,他就夹着本《唐诗选注》往赵老师家跑。说来也怪,自从开始正经学习,二楞的打油诗渐渐有了模样。虽然偶尔还会冒出"老婆做饭香喷喷,胜过公社大食堂"这样的句子,但至少不再把人气跑了。

第二年春天,二楞和小梅的婚礼上,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朗诵了新作:

"昔日莽撞二楞子,胡乱作诗闹笑话。

幸得良师勤指点,又获贤妻人人夸。

从今耕作更努力,闲来读书度年华。

若问我有何心愿,白头偕老幸福家。"

这回,连赵妈妈都笑着鼓起了掌。只有张婶在底下嘀咕:"早知道他诗能写这么好,当初就该给秀英再说合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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