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国新型“两栖驳船”的历史溯源和我们的一些看法

近日，在社交网络流传一段视频，展示了在中国南方海岸某新型“两栖驳船”进行测试，引发外媒的关注，被认为是解放军采取军民两用路线强化登陆能力的最新举措，并由此认为大陆方面正在积极准备跨海登陆的军事行动。

■利用视频截图拼接的“两栖驳船”全景，可见由三艘自升式驳船首尾连接而成。
从视频中可见，所谓新型“两栖驳船”是三艘不同规格的自升式驳船的组合，每艘驳船都有数量不等的大型升降支柱，稳固地支撑在海底，并将船体举升到海面以上，比较新奇的是三艘驳船之间以栈桥首尾相连，而最前方的驳船从船首伸出的栈桥直通海滩，形成一座由海到陆的长桥，据外媒专业人士测算，全长在850～900米，驳船尾部的开放平台则可供船舶停靠，换而言之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座临时码头，被认为有助于登陆部队和物资迅速登岸。其实在两栖作战中建造临时港口设施协助登陆的想法并不新鲜，甚至早在一战时期就有人提出，并在二战时期得到实践，运用于著名的诺曼底登陆中。
重返欧陆的难题
自从1940年夏季英国远征军在德军装甲铁流的突击下，丢盔卸甲地逃离欧洲大陆之后，如何跨越英吉利海峡反攻西欧就成为盟国军政首脑们费尽心思的问题，要实现这一目标面临重重困难，除了冒着敌人炮火抢滩登陆外，还要保证后援部队和补给物资能持续快速地转运上陆，以扩大桥头堡，进而向纵深突击。彻底挫败敌军防御。然而，船舶受到吃水限制，一般不能直接靠近天然海岸卸载，而利用小型舟艇转运效率太低，尤其不能运送车辆和重装备，专业的登陆舰艇虽然能够直接冲滩，但其作业条件受天气潮汐的影响较大，而且大型登陆舰数量有限，不能支撑规模百万之众的“霸王”行动。

■在法国北部海岸的防御工事内严阵以待的德军MG34机枪组，随时准备迎击盟军的登陆。
破解难题的理想答案是夺取一座港口，英军基于这一思路在1942年8月进行了尝试，派出上万部队突袭法国北部小港迪耶普，结果惨败而归，损失超过3600人，证明在港口强行登陆代价高昂，并不可行，因为德军必然会在港口重兵布防，也有机会对设施进行破坏。“既然不能夺取港口，那就让港口跨过海峡！”指挥迪耶普行动的英国海军中将约翰·休斯-哈特利在战后总结的一席话让众人茅塞顿开，为什么不能建造一座能够移动的人工港呢？这一想法得到丘吉尔首相的支持，早在一战时期他就提出利用人工港在德国海岸登陆，当时纯属天方夜谭，现在也够天马行空！

■1942年8月在迪耶普滩头死于德军炮火的加拿大官兵，这次突袭行动完全失败。
其实，在1940年已有人向英国陆军部提出人工港构想，但未被接受，在丘吉尔的敦促下军方在1942年夏季展开研究，而迪耶普之败推动了计划的成形。1942年秋季，联合作战参谋长路易斯·蒙巴顿海军中将提出未来人工港要具备1.6千米长的码头，并能停靠2000吨级船舶。1943年8月英美魁北克会议正式确定在诺曼底海岸建造两座人工港，分别供美军和英加军使用。同月成立了专门委员会负责此事，并委托英国土木工程师协会进行技术设计，英国海军部和陆军部也做了具体分工，海军负责港口构件的集结以及勘察、选址、拖航和航道标识，陆军负责建造港口并提供防空保护。
可以搬动的港口
建造人工港的计划被赋予“桑葚”的总代号，在美军登陆的“奥马哈”滩头建造“桑葚A”，在英军登陆的“黄金”滩头建造“桑葚B”，基本构想是将港口设施分解为可移动的预制工程构件，用拖船拖运到海峡对岸进行组装，从而构成临时港口，大体分为三个部分：防波堤、浮动码头和栈桥。

■1944年9月从空中拍摄的“桑葚B”人工港，可见两侧的防波堤已经带有高大支柱的临时码头和长长的浮动栈桥。
防波堤的作用是阻挡海浪，以获得相对平静的水面作为港池。技术部门最初计划采用气幕防波堤，但最后选定三种形式的防波堤。首先是沉船，代号“栗醋”，选择61艘老旧舰船在滩头附近指定位置坐沉，五个登陆滩头都分配到数量不等的船只，预计建港的奥马哈滩和金滩最多，分别为15艘和16艘。其次是浮动防波堤，代号“轰炸机”，是一种呈十字形截面的空心构件，用钢材和橡胶制造，每个长60米、宽7.6米、高7.6米，重250吨，利用锚链固定在港区周围，形成外防波堤。再次是混凝土沉箱，代号“凤凰”，它们就像是水泥浇筑的船只，在拖到指定位置后打开通海阀，10分钟内就可坐沉海底，构成内防波堤。根据布设位置的水深共设计了6种规格的沉箱，排水量在1700～6000吨之间，最大的一种长63米、宽24米、高18米，底部设计成流线形以减少在水中拖航的阻力。

■今日仍遗留在诺曼底海岸附近的“凤凰”沉箱残骸，可以观察到内部的隔舱结构。
临时码头构件的代号是“土豆”，是一种类似驳船的浮动平台，带有4根18米高的支柱，支撑在海底，平台可沿支柱升降，以适应诺曼底海滩高达8米的潮汐落差。每座平台长60米，宽18米，重达5000吨，带有8个连接栈桥的接口，并可相互连接，构成一定长度的码头。将“土豆”与海滩连通的栈桥采用组合式浮桥结构，由代号“鲸鱼”的桥面和代号“甲虫”的桥墩构成。每段桥面长24米，截面为H形，桥面的宽度和承重足以通过“谢尔曼”坦克。桥墩则是钢制或混凝土制的浮箱，其中钢制浮箱带有四根支柱，可随潮汐升降。桥面之间的连接处经过精心设计，可在一定幅度内起伏摇摆，以减轻海浪的冲击。诺曼底海岸的高低潮线之间相差500米，因此栈桥通常都在800米以上。

■1944年初，一辆美军装甲车正沿着“桑葚A”人工港的浮动栈桥驶向奥马哈海滩，背景中可见临时码头的高大支柱。
大干快上为登陆
“桑葚”人工港的规划要求建造长度约9000米的防波堤，形成面积约5平方千米的港池，具有长1600米的码头以及多条栈桥，其吞吐能力要与多佛尔港相当，每日达到12000吨，能够容纳7艘吃水10米的大型船舶、20艘近海运输船、400艘拖船和1000艘小型船只，可抵御最高2.4米的海浪，预计使用寿命为三个月。

■1944年初在英国南安普敦某船坞内建造的混凝土沉箱，这种代号“凤凰”的沉箱建造了超过200个！
如此规模意味着巨大的工程量和人力物资的耗费，仅制造200多个混凝土沉箱就需要大约22万吨水泥和3100吨钢材，投入工人超过20000人，英国军方还抽调1500名官兵进行支援，而留给建设者们的时间只有不到半年！为了能在1944年6月诺曼底登陆前夕完成所有港口构件的建造，英国政府在1944年初动员了22家民间船厂和建筑公司参与工程。在英国南部和泰晤士河沿岸，很多船厂的船坞、船台都在建造“水泥船”，由于现有的造船设施不够，很多沉箱就在开阔海滩上临时挖掘的基坑里建造。所有沉箱在完成后被集中运到指定海岸沉入海底，以避开德军的侦察，等到登陆前夕再重新浮起，用拖船拖到海峡对面。

■诺曼底战役期间，一辆英军“谢尔曼”坦克沿着“桑葚B”的浮动栈桥驶向海滩。
除了港口构件的制造，海岸调查也在秘密进行，以摸清诺曼底地区的水文条件和海岸地形，以选定建港地址。皇家海军第713调查分队负责此项任务，由海军官兵和水文专家组成的调查小组乘坐特别改装的登陆艇，从英国南部汉普郡的一座海军基地出发，趁夜色横渡海峡，前往预定登陆滩头进行调查。这样的行动在1943年11月到1944年1月间共进行了6次，其中在1944年元旦的行动中，两名成员还冒险登岸，以确定海滩沙质是否适合坦克和重型车辆通行，他们可能是最早踏上诺曼底的盟军官兵。

■二战时英军装备的小型登陆艇，水文调查小组乘坐经过改装的登陆艇潜入诺曼底海滩。
“桑葚”计划被视为高度绝密的项目，受到英国军情五处的严密保护。在登陆前一个月，“桑葚”和所有登陆滩头的代号出现在《每日电讯报》的填字游戏中，引起军情五处的注意，栏目编辑随即被请去喝咖啡，在一番调查后发现纯属巧合，并无泄密，虚惊一场。
沐风沥雨接海陆
1944年6月6日凌晨，当登陆舰队浩浩荡荡地驶向诺曼底之际，超过400个“桑葚”构件也在英国南部海岸集结待命，它们的总重量超过150万吨。当天下午，在确认登陆部队已在滩头站稳脚根后，数百艘拖船牵引着港口构件以3～4节的航速航渡海峡，前往奥马哈滩和金滩，其中“桑葚A”的建造由绰号“海蜂”的美国海军工程部队承担，而“桑葚B”由英国陆军工程部队建造。

■正在航渡途中的“凤凰”沉箱，注意舷侧平台上的人员和顶部的高射炮平台。
在D日当天，第一个“轰炸机”构件就在奥马哈滩海岸附近抛锚定位，接着阻塞船也按计划坐沉，而第一个“凤凰”沉箱则在6月9日注水下沉，到6月11日内外防波堤的构筑基本完成，而码头和栈桥的施工也加紧进行，在登陆一周后，“桑葚A”已现雏形。在金滩方向，第一个沉箱在6月8日入水，到6月15日，116个沉箱已经构成长达8千米的防波堤，为码头栈桥的建设创造了条件。截至6月18日，两座人工港都已全力投入运转，大量人员、车辆和装备物资由“桑葚”涌入诺曼底海滩。

■1944年6月初，一艘美军登陆舰停靠在“桑葚A”的临时码头上，当时港口尚未完全建成。
为了防备德军的空袭，在防波堤上部署了高射炮和阻拦气球，然而盟军已经牢牢掌握了战场制空权，“桑葚”港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德军的炮火而是天气。6月19日，一场四十年不遇的风暴席卷诺曼底海岸，掀起高达4.5米的滔天巨浪，已经超过人工港的承受能力。当肆虐数日的风暴最终停息时，“桑葚A”已经被严重破坏，28个沉箱中有21个受损，浮动防波堤也在风浪冲击下七零八落，至于码头和栈桥变得支离破碎，扭曲变形。经过评估后“桑葚A”被认为没有修复价值，只能就地放弃。“桑葚B”则在风暴中幸存，原因在于使用了更多的沉箱并受到附近岛屿的保护，之后“桑葚A”的残存构件也被拖往金滩，用于”桑葚B”的加固，使这座人工港的使用时间远超预期，直到登陆10个月后才被关闭。

■在1944年6月19日至22日的风暴中被摧毁的“桑葚A”的浮动栈桥。
在整个诺曼底战役期间，“桑葚B”充分发挥了预想的作用，截至10月底，已经有超过100万人和4万台车辆由此登陆法国，平均日吞吐量约7000吨，为盟军取得战役胜利做出了突出贡献，并被英军称为“温斯顿港”以致敬首相大人。在整个运行期间，“桑葚”人工港累计卸载人员200万人、车辆50万台以及物资400万吨。

■1944年10月，“桑葚B”人工港的航拍照片，防波堤、码头和栈桥都清晰可见。
然而，也有人对“桑葚”的作用提出质疑，认为在战役高潮阶段大部分人员和物资仍旧以抢滩登陆的方式抵达战场，在登陆两个月后，即使失去了“桑葚A”，奥马哈滩头的日均卸载量仍达到10000吨，已经超过了人工港，而在战役期间由“桑葚”卸载的物资仅占全部物资的15%，但人工港的支持者们认为这是“最关键的15%”，在战斗紧要关头卸载速度要比卸载总量更为重要。
两栖新秀或登场
无论如何，“桑葚”人工港仍被视为军事工程史上的不凡杰作，以至于多年后有“战神”之誉的粟裕大将在考察诺曼底战场时对人工港给予了特别关注，或许当时他就已经设想在未来的对台作战中运用类似的手段克敌制胜，而近期亮相公众视野的新型“两栖驳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桑葚”人工港的现代进化形态。

■今日在诺曼底海岸仍保留着当年“桑葚B”人工港的遗迹，粟裕将军访问法国时对此特别感兴趣。
外媒在报道大陆新型“两栖驳船”时无一例外地将其与“桑葚”人工港联系起来，均认为将加强解放军的两栖战力，有台军退役将领接受岛内媒体采访时甚至声称，该型驳船的装备意味着整个台湾西海岸将向解放军“完全开放”，可以选择任意地带发起登陆作战。然而，此番言论颇有夸大之嫌。

■台军退役将领帅化民向岛内媒体发表对大陆“两栖驳船”的看法。
串联式“两栖驳船”固然理念先进，但能否发挥作用依然要视客观条件而定。首先，必须在完全掌握滩头制空制海权的情况下才能有效运作，外媒报道用“高价值静态目标”形容“两栖驳船”，言下之意在现代精确打击火力面前是容易被摧毁的；其次，“两栖驳船”不可能适用于所有海岸地形，也未必能够克服精心设置的抗登陆障碍，只能说为登陆部队提供了一条快速卸载的通道，或者扩大了可登陆海岸的选择范围；最后，现代两栖登陆与二战时期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登岸方式早已不限于抢滩登陆，登陆工具也是多种多样，未来夺岛作战必定是多种登陆方式的综合运用。不过，以新型“两栖驳船”的实用价值，有理由相信会在这场海陆大戏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幅照片清晰地展示了新型“两栖驳船”的全貌，其在登陆作战中的作用仍有待验证。
两栖登陆一向被视为最复杂最困难的作战样式，尤其是大规模登陆作战对兵力和技术装备的统筹运用有着极高的要求。海峡两岸对于登陆与抗登陆作战都进行了成年累月的研究，对于登陆地段的难易早就心知肚明，所以需要以新的手段出奇制胜，或许这就是新型“两栖驳船”面世引起对岸骚动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