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如何“叩问黄土”？

▲山西晚报2025年3月7日报道版面

在时光的长河中，

每一粒沙都承载着历史的重量，

每一片陶片都诉说着远古的故事

——这句话，

似乎是对考古工作最温情的解读。

日前，

“2024年度山西重要考古新发现”揭晓，

6大考古项目成功入选，

从新石器时代跨越到宋金时期，

犹如摊开了历史的画册，

一笔一笔，

书写着山西这片土地上的精彩。

2024年，

山西考古工作还取得哪些成果？

这些成果在中华文明历史进程中

起到了哪些推进作用？

山西晚报·文博山西记者采访了

山西省考古学会理事长、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范文谦，

展开了一场

关于考古发现与文明传承的深度对话。

▲山西晚报2025年3月7日报道版面

▲山西省考古学会理事长、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范文谦

2024，解码时空的钥匙

山西是华夏文明的摇篮，文物遗存丰富。考古工作，是文明解码的“钥匙”，也是传承和弘扬历史文明的重要手段，更是增添我们文化自信的“底气”。

山西晚报：很感慨，“山西重要考古新发现”已经连续举办了5届。我们现在回望2024年的考古工作，也仿佛像听到了历史的回声。

范文谦：以前的考古项目汇报会，都是在单位内部进行的，从2020年以来，我们从内部单位的总结汇报会，发展成考古新发现论坛，让考古项目和成果面向社会。这虽然是一种尝试，但很好地拉近了我们与公众的距离，让大众更多了解考古、走近考古。以前的考古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如今的考古人，更多地、及时地将考古成果介绍给公众，让文化成果惠及社会，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山西的公众考古工作在全国开展得比较早，我们也希望坚持下去，培养一批优秀团队和骨干力量，提升考古学的研究阐释水平，准确提炼并展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标识，实现多层次、多渠道成果转化，促进山西考古高质量发展。

▲八里坪遗址出土的磨光黑陶人面形器流

山西晚报：接下来，请您介绍一下2024年山西的考古工作，也算是把咱们考古人的年度“答卷”展现在公众面前吧。

范文谦：回顾2024年考古工作，可以说是紧张而有序，惊喜连连，收获满满，各项工作取得较大突破。

在基本建设领域的文物保护中，省、市、县三级考古部门齐心协力，全力抢救地下文物，全年各项工作指标再创历史新高，全省实施基本建设考古发掘项目210余项，完成发掘面积6.5万平方米，保障了我省经济建设的顺利推进。特别是在落实考古前置中，及时介入文物保护工作，在昔阳县钟村发现一处夏商之际单体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墓葬，为夏商文明研究工程找到又一处着力点。

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考古中国”等国家重大课题方面，山西积极对接，主动作为，始终以扎实的作风、深厚的素养，扛起时代赋予的政治责任和历史担当，稳步推进了12个重点考古项目。其中，晋城沁水八里坪新石器时代遗址首次系统揭示了晋东南地区龙山时代中心聚落的基本形态；大同市云州区吉家庄新石器时代遗址经过多年的发掘，初步呈现了晋北地区龙山时期的社会发展高度。

在平台建设方面，继2023年6月，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与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成立山西考古文博研究院后，2024年9月，山西省考古研究院与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进一步深化合作，实现全员互聘，实行资源共享，开拓了山西考古的新模式。同时，科技考古山西省重点实验室在山西省考古研究院正式挂牌，“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山西省实验室”也获批筹建。这一点一滴的进步和成功，离不开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和省文物局的大力支持，更离不开每一位行业同仁的辛勤努力，以及大众对于考古公众的热情和关注，也借此机会表示衷心的感谢。

▲吉家庄遗址墓葬中出土的玉钺

山西晚报：相比往年而言，今年的评选更为多元和精彩，参评的22个考古项目创历年来新高。您认为今年的评选活动，有哪些亮点呢？

范文谦：首先是我们考古团队进一步趋向年轻化。大家可以看到，一些考古项目的发掘以及汇报者，都是考古界的新生力量，他们从年复一年的田野一线工作中接受锻炼、积累经验、逐渐成长，山西考古事业呈现了后继有人的磅礴趋势。第二，山西考古项目的多元化。主动考古项目势头依然强劲，配合基本建设而进行的考古发掘项目，成果表现突出，在“考古中国”等重大课题中，均取得不小的成果。另外，在汇报过程中我们发现，现在的考古工作秉承聚落考古理念，考古调查、勘探和发掘工作系统推进、精耕细作，由重建古代物质文化史转向复原古代人类社会，研究聚落遗址的结构、形成过程与性质，重大考古研究不断深化。

▲夏县东下冯遗址M2003随葬品

构建山西“大考古”格局

三晋大地的黄土之下，沉睡着华夏文明最深邃的历史。当考古探铲叩响时光门环的同时，山西也正以恢弘气魄构建“大考古”“大保护”的格局，力争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继续作出新的贡献。

山西晚报：山西如何践行“大考古”理念？

范文谦：山西省委省政府、山西省文物局高度重视考古工作，出台相关政策，加大对考古事业的资金投入和政策支持，推动考古工作与文化遗产保护的深度融合，通过跨学科跨部门合作、整合资源、培养复合型人才、提升科研水平，来推动“大考古”格局的构建，推动考古事业的高质量发展。这是一个相对庞大的融合过程，通过“大考古”格局的建立，要提升考古工作的科学性和系统性，推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利用，促进文旅融合和公众参与。这一格局的形成，为山西乃至全国的考古事业发展提供了新的动力和方向。

▲运城永济蒲津渡与蒲州故城遗址

发现的河津窑珍珠地划花莲叶纹圆形枕

山西晚报：习近平总书记在《把中国文明历史研究引向深入，增强历史自觉坚定文化自信》一文中指出，要加强统筹规划和科学布局，进一步回答好中华文明起源、形成、发展的基本图景、内在机制以及各区域文明演进路径等重大问题。近年来，山西考古事业围绕重大课题持续攻关，不断加大田野考证力度，加强考古成果转化利用，为实证我国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作出了山西贡献。您能为公众介绍一下吗？

范文谦：近年来，我们参与了很多重大的课题实施，比如国家层面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及山西省文物局的“晋南在中华文明进程中的地位与作用研究”重要课题，持续开展了沁水八里坪、芮城坡头、襄汾陶寺、夏县东下冯、绛县西吴壁、垣曲北白鹅、闻喜邱家庄等十余处重要遗址的考古工作，取得了一系列重要考古成果，为深入研究中华文明起源、文明进程、文明交流互鉴等重大课题提供了丰富详实的资料，也充分发挥了重大项目的学术引领和行业带动作用。

▲孝义西关东周及两汉墓地出土的青铜器

山西晚报：不久前，国家文物局公布了首批重要大遗址名单，陶寺遗址和晋阳古城遗址榜上有名。从考古角度，对于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有什么想法？

范文谦：这两处遗址，不仅见证了中华文明的起源和发展，还承载了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时至今日，这两处遗址上依然有很多考古人在进行发掘和研究，他们深耕在考古一线，就是为了厘清历史，研究出更多的文化内涵，通过考古遗址公园和博物馆等渠道向公众开放，使之成为人们了解中华文明的重要窗口。至于未来的建设问题，需要综合考虑遗址保护、展示、研究、教育等多方面因素，我们将在遗址公园建设中，不遗余力地提供更多考古成果并促进高效转化利用，促进文物的活化利用。

山西晚报：2024年，我们山西考古还挺进了号称“中亚之中”的乌兹别克斯坦。这是不是代表着，我们离“大考古”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范文谦：在构建“大考古”格局的同时，我们的目标是向“世界一流考古机构”看齐。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和乌兹别克斯坦高等教育部、科学和创新部费尔干纳国立大学签署考古合作协议，这是我省考古机构积极响应国家“一带一路”倡议，积极组织推进考古工作“引进来”“走出去”的初步实践，是我省考古机构主动联合境外机构合作开展考古工作的第一步。我们希望在这次合作中，双方能在联合考古、人才培养、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展览展示等文化交流方面，持续推进相关合作。

▲忻州尹村夏商遗址出土的卜骨

永续历史传承的文化方舟

考古工作，绝非一蹴而就，在中华文明探源过程中，需要经年累月地不断发掘、不断探索一个个城址、聚落曾在这片土地上带来的影响，探索先民的生产和生活习惯……

山西晚报：在这次评选中我们看到，有些项目往年也出现过，从汇报过程中，我们感受到了考古工作的延续性。

范文谦：是的，考古工作就是一项持续性的工作，就以陶寺遗址来说，从发现至今已经过去了60多年，可以说凝结了不同时代考古人的心血，大家扎根于此，就是要深度阐释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这不仅仅是历史的传承，也是考古工作的传承、文化的传承。

▲夏县东下冯遗址航拍图

山西晚报：对于山西考古的未来发展有何展望？有哪些重点领域和方向？

范文谦：山西有自己的考古优势。从此次评选中不难发现，山西有丰富的史前时代遗存，也是华夏文明的摇篮，有独特的夏商方国以及晋文化遗存等。我们要继续把这些优势和特色发挥出来，做大、做强、做扎实。未来，也会加强“大考古”的思路，深入服务国家文化战略，加强中华文明起源研究，强化夏商文明研究，完善晋文化研究，向着创建一流考古机构，建设一流考古学科，培养一流考古人才，打造一流科研团队，搭建一流科技平台，建造一流考古基地，营造一流学术氛围的方向进军。

▲垣曲北白鹅墓地出土的铜匜

山西晚报：未来，这次展示的考古项目将如何得到进一步保护和利用？

范文谦：保护有多种方式，比如就地展示、异地保护搬迁、原址掩埋、实验室考古等等，这个需要看各个考古项目的情况来定，是一个综合考量的过程。在2024年，我们发现的重点遗存中，已经有部分确定了保护方式，如昔阳钟村正在筹措原址保护，还有垣曲北白鹅，也在积极协调原址保护等。另外，我们也将积极申报第九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提升考古遗址的保护级别。

山西晚报：对于公众来说，能否有机会近距离一睹这些考古项目的风采？

范文谦：我们有山西考古博物馆，这是山西考古的宣传和展示“阵地”。山西考古工作的活化利用和展示都非常及时，很多考古成果都第一时间在博物馆内进行了展示，比如“燕姬嫁妆——垣曲北白鹅考古发现揭示的周代女性生活展”“考古的温度——山西十三五考古成果展”等等，都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考古成果在这里进行展示，公众可以期待。此外，我们除了关注考古工作重点外，还结合时令、节日，甄选展品，利用展览、讲座、社教活动，向公众第一时间分享最新考古成果，我们也欢迎更多的人走进博物馆，参与到考古事业中来，增强文物保护的意识。这也是文明火种的传续工程。

访谈结束时，暮色已浸染太原城。2024年的山西考古，以实证补写史册，以科技重构记忆，以开放姿态邀公众共读华夏文明，成果辉煌。过去一年取得的成绩，也让我们对2025年的山西考古充满期待，正如范文谦院长结束采访时说的一句话：“每一锹黄土的翻开，都是对未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