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韩老木站在邮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指节发白。电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秀芳，我已到深圳，一切安好，勿念。"
这是他给秀芳发的第三封电报。前两封都石沉大海，这一封，他特意多花了五毛钱，加上了"急"字。
邮局的老王头探出头来："老木，又来等回信啊？"
韩老木点点头，目光始终盯着马路尽头。那里有一棵老柳树，枝条已经抽出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秀芳总爱站在柳树下等他。她穿着碎花布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老木哥！"清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可现在，柳树下空无一人。
秀芳去了深圳已经三个月。她是村里第一个去特区打工的姑娘。临走那天，韩老木骑着自行车送她去县城车站。秀芳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老木哥，等我赚了钱就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记得给我写信。"
"嗯。"韩老木重重点头，"我每个月都给你发电报。"
可秀芳的信，却迟迟没有来。
邮局的老王头叹了口气："老木啊，不是我说你。秀芳那丫头去了大城市，见过了世面，怕是......"
"不会的。"韩老木打断他，"秀芳不是那样的人。"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秀芳。有时是在柳树下，有时是在村口的小河边。可每次他想要靠近，秀芳就会像一阵烟似的消散。
直到有一天，邮局的老王头兴冲冲地跑来："老木！有你的信！深圳来的！"
韩老木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信封上秀气的字迹确实是秀芳的。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一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照片上的秀芳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漂亮裙子，站在高楼大厦前。她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脸上化着精致的妆。韩老木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总爱穿碎花布衫的姑娘。
信很短：
"老木哥：
见字如面。深圳很大，很繁华。我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这里的生活和家里很不一样，我还在适应。
你最近好吗？家里一切都好吧？
秀芳"
韩老木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秀芳没有提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想他。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
那天晚上，韩老木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秀芳。
他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凑够了去深圳的路费。临走前，他给秀芳发了最后一封电报："秀芳，我来找你。"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韩老木挤在硬座车厢里，闻着各种混杂的气味，听着天南海北的方言。他的脑子里全是秀芳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穿着碎花布衫在柳树下等他的模样，一会儿是照片上那个时髦的都市女郎。
到了深圳，韩老木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秀芳工作的服装厂。可门卫告诉他，秀芳已经辞职了。
"她去哪了？"韩老木急得抓住门卫的袖子。
门卫摇摇头："不知道。这里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啊。"
韩老木在深圳找了整整一个月。他走遍了每一个工业区，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认识秀芳的人。可秀芳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这座巨大的城市里。
最后一天，韩老木站在深圳最高的国贸大厦前。仰头望去，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突然明白了，他和秀芳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万水千山，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回到村里，韩老木把秀芳的照片夹在了日记本里。他再也没有提起过秀芳，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直到多年后的一个黄昏，韩老木在村口的老柳树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秀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秀芳转过身来。她还是穿着碎花布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老木哥。"她轻声唤道，"我回来了。"
韩老木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他想起了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了在深圳街头漫无目的的寻找，想起了这些年深埋心底的思念。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秀芳低下头："对不起。那时候我太年轻，被大城市的繁华迷了眼。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韩老木看着眼前的秀芳，突然发现她和照片上那个时髦女郎判若两人。现在的她，更像是记忆中的那个姑娘。
"你知道吗？"秀芳轻声说，"这些年来，我常常梦见你。梦见你骑着自行车载我，梦见我们在柳树下说话。每次醒来，我都后悔当初的选择。"
韩老木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眼前的秀芳。他突然明白，有些感情，就像这柳树一样，看似柔弱，却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回来就好。"他轻声说。
秀芳的眼里泛起泪光。她慢慢走近，轻轻握住韩老木的手。这一次，韩老木没有躲开。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远处的山，近处的柳树，还有那些错过的岁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见证。
韩老木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万水千山，终于在这一刻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