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春,踏春,吃春,人们总是热情地迎接春天。
正因为如此,相较于其他季节,我更爱逛春天的菜场。水土温润的江南之地,自然是新春尖货的集大成之地,各种新鲜的春菜、山货都摆放在眼前。
香椿是春天的独有馈赠,赏味期限极短,自然抢尽了风头;凝聚了一整个冬季沉淀的白萝卜,生吃也爽脆鲜甜,毫无辛味;黄瓜、水芹菜、马兰头、荠菜、慈姑、菠菜、蒜苗……深浅不一的绿色中添上几抹雪白嫩红,画出了一幅清新自然且浩瀚的江南春食图,而识货之人总能慧眼识珠,从中挑出成色最佳的那一款。
所以,在杭州老城区最具烟火气的复兴南街菜市,我常常可以见到一些高大帅气或冷静谨慎的主妇与“煮夫”,这里看一看,那里挑一挑,走位巧妙,手法精准,像个心思缜密的私家侦探一般。
当然,还有一些鲜嫩、水灵的春味,或许是城市之中难以寻觅的。
譬如菜薹。带露水的青秆子刚折断,灶头铁锅已烧得发白。油星爆响的瞬间,茎叶里锁着的甜糯才肯释放,这是农家人和时令的暗号——早三天太涩,晚三天开花,只有乍暖还寒的时节,才能尝到最水灵的脆嫩。
城里菜场的货架永远欠一分鲜活。这般鲜甜的菜薹,我如今只能在农村外婆家才能吃上,现摘现炒,才懂什么叫“魂灵儿还在”。临走时再往车子后备厢里塞上一袋子,方才心满意足。
再譬如步鱼。老底子杭州人有句俗话,“清明断鱼腥”。清明前后,是鱼类的繁育期,往常,除了渔民们约定俗成要休渔外,也因为这时的河鲜不甚美味。这个空档期,也有一个例外,便是步鱼。
步鱼浑身土褐色,带着细碎黑斑,因此也被称作“土步鱼”,属塘鳢科,江苏人直接唤它为塘鳢鱼。步鱼只有七八寸长,但体形粗壮,头部浑圆,大嘴扁而宽,嘴唇微微上翘,鱼鳍在宽大的头部两侧如蝶翼般铺开。
清明前的步鱼最懂躲藏,通常会隐匿在岩石的缝隙,或泥沙、杂草等隐蔽处,开春后开始终日在水草中游荡,以河虾和小鱼为食。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道:“杭州以土步鱼为上品。而金陵人贱之,目为虎头蛇,可发一笑。”至今,南京人还觉得它上不了台面,大概是步鱼体形小,且肉少刺多,不讨南京人喜欢。
在杭州乡间,农家餐馆厨子往往拿步鱼炖蛋,滑嫩蛋白裹住细嫩鱼肉,这是一道春日至鲜,之所以用步鱼炖蛋,因为其小,炖在蛋里是为了不让鱼肉松散。袁枚说步鱼“肉最松嫩。煎之、煮之、蒸之俱可。加腌芥作汤,作羹,尤鲜”。简直把所有的吃法都说尽了。袁枚也笑金陵人不识货,当然,步鱼的确需要知音——七八寸的小鱼剖净,最鲜活的腮肉不过指甲盖大,却能让整碗羹汤泛起波光。
据说,还有一种极奢的吃法,专用其腮上之肉为羹,我一直难以想象,更没有见过。
倒是有幸尝过《舌尖上的中国》幕后顾问、浙江大学陈立教授操持的一桌杭帮春宴,堪称惊艳:香椿酱河蚌、香煎马鲛鱼、三叶草猪脚圈、老鸭田螺味、猪脚墨香鸡……
所用食材并无新奇,皆是杭城寻常百姓家餐桌上常有的春味。如那一道香椿酱河蚌:香椿树,不只生长于南方,但水软风轻的江南,生长的肯定是最动人的“村上椿树”。在杭州,素有“春天喝碗河蚌汤,夏天不生痱子不长疮”的谚语,经历一冬的潜藏,此时的河蚌已积存了一身鲜味。
当河蚌肉的鲜嫩,被热油激得淋漓尽致,再淋上香椿酱,此时,万万不能谦让,须趁热打铁,大口咀嚼,满嘴皆是“春日荷尔蒙”的味道,用老底子杭州话讲,这味儿“鲜到掉眉毛”。
在陈立教授这样的殿堂级老饕眼中,一桌好吃的本塘春宴,“本季与本地,是择材的关键”,当然,“不时不食”,可不仅仅是买菜的事儿,更须懂得食材、食性与烹饪之间的关系,“许多菜一年四季都在售卖,没有劳作经验的新一代城市人,如果不是自幼有着深刻的刁嘴记忆,或者累积相应的知识,在菜市场转再多圈,也是找不到时令坐标的”。
的确,季节时令与仪式感皆根植于我们的饮食系统中,是包含视觉、嗅觉、触觉、味觉在内的全方位记忆。不久前听闻,杭州正在规划营造浙江美食博物馆。在我看来,通过一方鲜味去观察一方水土、风貌与人情,使之成为旅行的线索,或重新认识故乡,恰是一种有趣的视角与方式。
美食和春光,皆不可辜负,这应该是人和自然万物相处中形成的最具烟火气的生活美学了吧。
原标题:这个春天,杭州人绝不承认杭州是美食沙漠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来源:作者:吴卓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