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处农家小院里,38岁的陈芳正在晾晒刚洗好的床单。潮湿的被褥在竹竿上轻轻晃动,阁楼的木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个被她称为"家"的地方,是她和丈夫结婚十年来一直居住的老房子阁楼。

十年前,来自重庆的陈芳揣着2000块钱踏上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那时的她在县城服装厂当车工,每月工资不到2000元。"上海的霓虹灯比老家的月亮还亮",她记得第一次站在外滩时,黄浦江的风把她的碎花裙吹得猎猎作响。在电子厂流水线工作三个月后,陈芳发现自己的工资除去房租和饭钱所剩无几。同宿舍的四川女孩告诉她:"要想留下来,要么找个本地老公,要么考个上海户口。"

这个建议像颗种子在陈芳心里发了芽。2015年春天,她在同乡聚会上认识了大她五岁的王建军。这个在汽修厂当技工的上海本地人,骑着老式凤凰牌自行车载她去城隍庙吃小笼包时,陈芳注意到他身份证上"奉贤区"三个字。"只要能留在上海,住哪里都行",她在给母亲的电话里这样说。

远在重庆的母亲连夜买了火车票赶来。在女儿租的10平米出租屋里,这位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跪在地上,拽着陈芳的裤脚哭到哽咽:"幺女,你莫要学那飞蛾扑火啊!"但陈芳心意已决,她把母亲塞给她的5000块钱悄悄塞回行李,在第二天清晨的薄雾中送走了母亲。

婚礼在奉贤农村的老房子里举行。三间青砖瓦房外贴着褪色的双喜字,新郎新娘在泥土地上向来宾敬酒。陈芳的母亲始终没有出现,只有弟弟带着两箱腊肉和一坛泡菜代表娘家人。婚后第三个月,陈芳发现自己怀孕了。随着双胞胎的降生,原本就拥挤的屋子更加捉襟见肘。王建军咬咬牙,在屋顶搭起了半人高的阁楼。



这一住就是十年。阁楼里最宽的地方不过两米,夫妻俩只能侧着身子进出。夏天阁楼像蒸笼,冬天西北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孩子们渐渐长大,女儿12岁那年在作文里写道:"我家住在云朵里,因为每天都要爬梯子。"陈芳看着作业本偷偷抹眼泪,她想起母亲常说的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偏要往低处跳。"

这些年陈芳在超市做收银员,丈夫换了几份工作。他们省吃俭用存下的30万,在上海房价面前不过杯水车薪。去年冬天,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弟弟要结婚了。陈芳连夜赶回老家,在县城酒店里,母亲隔着两张桌子坐着,始终没看她一眼。直到宴席结束,老人把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给外孙,里面是她攒了三年的养老钱。

如今的陈芳已经不再提买房的事。她学会了在小院里种青菜,周末带孩子去镇上的图书馆。有时候她会想起十年前那个穿着碎花裙的自己,站在外滩的风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向她招手。"人生就像坐过山车",她摸着阁楼的木梁说,"有人喜欢刺激,有人害怕失重,可不管怎样,车总是要往前开的。"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阁楼,陈芳正在给丈夫缝补工作服。针脚在布料上跳跃,像一串小小的省略号。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正在院子里追逐一只蝴蝶。远处传来地铁的轰鸣,那是通往市中心的16号线。陈芳抬头看看天,蓝得像块洗干净的玻璃。她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生活都会在脚下延伸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ad1 webp
ad2 webp
ad1 webp
ad2 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