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某个夏日午后,当时还是商务印书馆上海分馆艺术与时尚编辑室主任的鲍静静,在杭州西湖边的一个茶室里,第一次见到了OCAT北京当代艺术中心的筹建者、执行馆长黄专教授。同一天里,她又第一次见到了中国美术学院范景中教授。
那天之后,黄专教授成了大型出版工程“何香凝美术馆·艺术史名著译丛”的始倡者、策划者,范景中教授担任了译丛主编。
12年后的今天,黄专教授已去世多年,范景中教授与他的编译团队还在继续工作——“译丛”大厦日趋宏伟。
“何香凝美术馆·艺术史名著译丛”精选世界一流艺术史家的艺术史学研究经典论著,涵盖众多艺术流派和艺术家作品,以及艺术评论和艺术史研究重要成果,它为那些对艺术史研究感兴趣的读者带来全新的视野和丰富的思想资源,也正在对中国艺术史学研究产生持续、深入的影响。
杭州·不知名茶馆:一个美丽的源起
上观新闻:还记得2013年第一次见到黄专教授的那个夏日午后吗?
鲍静静(商务印书馆上海分馆总经理、总编辑):忘了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特别闷热,也忘了茶馆的名字,但依稀记得,茶馆长长的落地窗外摆满了绿意盎然的盆景。
上观新闻:为什么会去见黄教授?
鲍静静:因为前一年,我和时任银川当代美术馆执行馆长的吕澎老师合作出版他主编的“银川当代美术馆·文明的维度”丛书时,他提到黄老师正在积极推进“20世纪西方艺术史经典译丛”的翻译出版工作,但还没确定出版社。大家对商务印书馆最了解的出版物之一大概就是“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了,这套丛书荟萃了西方哲学、历史、经济等各社科领域的世界经典著作,当时已有600多种,独缺艺术史类。但其实,商务印书馆在美术与美术史的传承与推介上是素有传统的,建馆初期就曾助力推出包括油画家颜文梁、国画家黄宾虹、动画鼻祖万籁鸣等在内的美术名家。1940年就引介出版了加拿大学者福开森编撰的巨制——10卷本《中国艺术综览》。听吕老师这么一介绍,我就萌生了开拓艺术类产品线的想法。
上观新闻:怎么“挖”到范景中教授担任主编的?
鲍静静:也是黄老师推荐的。他说,由国内艺术史名家范景中先生担任主编并把关遴选书目,是最合适不过的。包括与何香凝美术馆的合作,也是黄老师提出的。他强调,何香凝美术馆是一个兼具历史性和时代感的国家级美术馆,向来有整理、保存和推介重要艺术史文献的传统,和商务印书馆的学术传统和品牌完全相符。他当场表示,由他来负责推进这项合作。很快,黄老师就反馈我,何香凝美术馆愿意合作——我们负责丛书的出版事宜,他们提供译者稿酬和购买外版版权的费用。那真是令人振奋的一刻,我至今记忆犹新,因为这意味着,我们无须为资金担忧,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学术出版上。
上观新闻:第一次见面对黄老师的印象如何?
鲍静静: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思维敏捷,我每提到一个细节,他都能很快地做出反馈。另外,看得出来他对范老师非常敬重。
相比第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更让我毕生难忘。2015年11月,我们在商务印书馆北京总馆举行了译丛的首次出版座谈会。作为这套丛书的学术策划人和最主要的推进者,黄老师和我一起拟定了会议主题和邀请名单,他自己却因病无法前来。当时我并不十分清楚他的病情,联系都是通过微信进行的,字里行间感觉得到他为首批两本书一经推出就获得专家们的一致肯定而兴奋不已,给我一种病得不重的错觉。但当我们一行数人在2016年春节去他广州的家里看他时,才惊觉他其实病得很厉害,连说话都很辛苦。但他留我们待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在和我们谈这套书,包括聊艺术史翻译、出版的现状……
黄老师在《诀别的话》中说:“死亡只是一种金蝉脱壳……”,我想,他一定仍然在用另一种方式关注着他生前极力推进的艺术史学术出版。继续出好这套译丛,会是对黄老师最好的纪念。
绍兴·咸亨酒店:用纯纯的爱推动
上观新闻:我注意到,最早策划时译丛被命名为“20世纪西方艺术史经典译丛”,2015年项目正式启动后的名字是“艺术史名著译丛”。
鲍静静:考虑到把非西方的艺术史经典著作也纳入进来,我们与范老师商量后,改名为“艺术史名著译丛”的。
上观新闻:快10年了,译丛目前一共出版了多少种?
鲍静静:26种,有《论艺术与鉴赏》《美术学院的历史》《艺术批评史》《美术史的实践和方法问题》《造假:艺术与伪造的权术》《瓦尔堡思想传记》《历史及其图像:艺术及对往昔的阐释》《乔托的几何学遗产:科学革命前夕的美术与科学》等。作者都是瓦尔堡、潘诺夫斯基、贡布里希、哈斯克尔、弗里德伦德尔、扎克斯尔、温德、库尔茨这样世界一流的艺术史家,译者也都是国内艺术史领域的专家、学者。
出版的速度不快,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困难,相反,这套丛书进展得很顺利。项目启动后,我们着手联系外版版权,对于已经进入公版领域或者已经获得作者授权的书,则开始联系译者。有少数几本书,甚至已有译者在没有落实版权的情况下就开始翻译了。可见,大家对这些经典之作有着纯纯的热爱,而不是功利的考量。
米开朗琪罗:圣家族。大理石圆形浮雕,伦敦,皇家艺术学院
慢是因为我们在“磨洋工”,真的是在“磨”。译者们虽然都是优秀的学者,但各有各的风格,译文的体例是个大问题,而这一点对整套译丛的质量至关重要。所以,我们从第一批的两本书开始,就特别注意体例问题。范景中老师关心每一本书的翻译进程,他寻找合适的译者,在译者翻译的过程中与之保持充分、持续的沟通,并要求增加校订环节以保证译文质量。每做一本书,我都能感受到他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对这套书的重视。
除了译文体例,还有很多出版细节,从开本、版式、封面设计到书的首发、推广活动,我们都仔细打磨,十分讲究,绝不将就。10年一以贯之,今后会继续如此。
上观新闻:虽然出得慢,但计划中的出版规模可不小,原本计划出50种,现在似乎要突破这个数字。做这么大体量的学术丛书,又是国内研究水平相对薄弱、读者群体相对狭窄的艺术史学领域,会有经营上的压力吗?
鲍静静:压力一定有,而且是巨大的,但总馆非常支持我们做这套书。实际上,没有总馆的支持,“译丛”走不到今天。分管上海分馆的总馆总编辑陈小文主持“汉译名著”项目多年,他不仅肯定了这套书对艺术史学科建设的意义,还多次参加编辑会议,做了很多具体的指导。出大部头、出系列丛书、出冷门学术专著,没点拼的精神和坚持的毅力,是做不下来的。
火的发现。维特鲁威著作的木版插图,科莫版本,1521年
上观新闻:近日,你们和何香凝美术馆、浙江大学哲学学院,在鲁迅故里的咸亨酒店,联合主办了“中西思想及其艺术具象”出版座谈暨学术研讨会。这是否意味着浙江大学哲学学院将加入这项出版工程?
鲍静静:正如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哲学学院院长王俊老师在研讨会上说的,我们要打破艺术和哲学的学科边界,要开辟新的研究领域。浙大哲学学院近年来将艺术哲学作为特色领域加以开拓,去年设立了偏向当代西方艺术思想和艺术实践研究的“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还设立了偏向中国传统宗教艺术研究的“宗教学与艺术哲学研究所”。我们这套译丛的出版,为艺术史和思想史的跨学科研究提供了丰富的文献基础。在王教授的带领下,浙大哲学学院的专家在未来也将加入这一艺术史专著的出版事业。
上观新闻:如何理解哲学与艺术的关系?
鲍静静:研讨会上,复旦大学邓安庆教授对此作了精彩阐释。他从哲学角度阐述了黑格尔艺术哲学在艺术史中的独特位置,指出艺术史中的黑格尔批评,既能让我们看到真实的黑格尔艺术哲学的内涵,又能够让我们突破对于黑格尔哲学的抽象印象,从一种有机生命的整体方式出发,更好地理解艺术和时代精神。
上观新闻:或许这就是商务印书馆总编辑陈小文在发言中提到的,“何香凝美术馆所继承的是先贤的革命精神,在新时代则变为了创新精神和发展精神”。
鲍静静:是的。译丛的出版不仅丰富了中国艺术界的视野和思想,也为中国艺术界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借鉴和启示。正如范景中教授在丛书序言中所写,“文明的火种,概言之,核心乃是科学和艺术。对艺术的研究,尤其是对艺术史的研究,说得大胆一些,它代表了一种文明社会中学术研究的水平,学术研究的高卓与平庸即由艺术史显现”。译丛的持续更新对文明的传播以及中西文明的交流互鉴具有重要意义,不仅能够为那些对艺术史研究感兴趣的读者带来全新的视野和丰富的思想资源,还对中国艺术史学研究产生持续而深入的影响,进而推动相关学科和研究的创新和发展。
上海·广纪路838号:回家、延续与“添一点意思”
上观新闻:今天我们在上海市广纪路838号商务印书馆上海分馆所在地聊这套艺术史译丛,特别有意思。商务印书馆是中国出版业中历史最悠久的出版机构,与北京大学一起,被誉为“中国近代文化的双子星”。商务印书馆1897年创办于上海,1954年迁至北京。商务印书馆上海分馆的设立,好像比一般分部、分公司的设立,更有意义。
鲍静静:那是肯定的。历史上的商务印书馆历经劫难,又不断重生,不断创造着中国文化出版事业的辉煌,对中国现代的文化、教育与出版事业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也在老一代上海文化人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上海分馆的设立,是“回家”,是延续,也是压力。
上观新闻:商务印书馆创立伊始,就译介了《天演论》《国富论》等西方学术名著,对当时的国人而言,是相当震撼的。1958年中国出版社业务分工,商务印书馆承担的很重要的一部分任务就是翻译出版国外哲学、社会科学专著,逐渐形成了以“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世界名人传记”为代表的翻译作品系列。这套艺术史译丛既赓续传统,又延续未来,作为这套译丛的开启者,您有怎样的感受?
鲍静静:在绍兴的研讨会上,范景中老师的发言让我感触非常深。在他之前,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图书馆馆长孙周兴老师说,他以前很喜欢翻译,现在不翻译了,感觉生活少了点意思。范老师接着他的话说:“我们这些人忙忙碌碌、殚精竭虑地翻译、出版这套译丛,到底有什么‘意思’?”他说,他想起歌德曾经说过的话,大概意思是说一个人要把生活过得有意思,必须每天读一段有意思的话、看几张有意思的画。范老师说:“说到底,文明的本质不就是这些东西吗?这些有意思的话和画,是一种解毒剂,把我们从生活的沉闷、庸俗中解放出来,让我们的心灵走到高山上,去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尼古拉•普桑:人生轮舞。伦敦,华莱士收藏馆
我想,范老师辛辛苦苦选书,译者、学者们辛辛苦苦翻译,商务印书馆辛辛苦苦做书、出书,可能就是想给文明增添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上观新闻:说到翻译,人工智能时代来了,机器翻译的质量越来越高,人类翻译还能继续下去吗?
鲍静静:那天孙周兴老师也谈到了这个问题。以后还要不要人类翻译,这可能是我们必须要考虑、也必定会面临的时代问题。但这不是说人类翻译就没有意义,至少我们为机器翻译提供了语料和数据基础。而且,机器翻译完全取代人类翻译可能还需要十年时间,我们不能因为未来会被取代而停止当下的工作。要活在当下,要担起当下的责任。
但是,这个问题提醒学者们更应致力于原创写作。针对这个问题,上海师范大学陈恒教授在研讨会上阐述得特别清楚。他从史学史的角度探讨了史学研究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提出在西方思想冲击下的知识大分流,使得当今史学研究的话语都笼罩在西方强势文化的走势之中,中国的现代学术处于落后境况,中国的史学研究领域存在不对等现象,缺少原创性的史学作品。他呼吁大家不仅要做翻译,也要做原创。
无论是译介经典还是原创写作,商务印书馆对于优秀的作品都是张开双臂的。
《何香凝美术馆·艺术史名著译丛》
范景中 主编
商务印书馆
原标题:我们做这件事,是想给文明增添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文字编辑:王一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顾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