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理家务”是一类特殊的工作:社会往往将“家是否井井有条”作为评价个人能力和道德的标准之一,同时却普遍地轻视家务劳动,不承认家务的复杂、辛苦和价值。如何在家务和生活中看见自己?在《家务,随便做做就行了》一书中,凯瑟琳·戴维斯提出:“家务”不是简单劳动,它是复杂的系统性工作,和其他工作一样,需要知识、技巧、统筹能力,也需要公平的分工;日常家务不应被赋予道德意义,做家务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照顾自己。

近日,“告别收纳术,家务观念进化论——《家务,随便做做就行了》新书发布会”举行。《家务,随便做做就行了》的译者、复旦大学哲学硕士、自由撰稿人吴慧雯与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编辑、上海科普作家协会会员陈怡嘉做客上海图书馆东馆,共同围绕如何从家务中寻找自我秩序,开启全新的生活视角展开分享。


“告别收纳术,家务观念进化论——《家务,随便做做就行了》新书发布会”现场(主办方供图)。

家务意味着什么?

盘子没有及时洗?脏衣服堆起来了?当下社会,人们似乎对家务有着近乎“苛刻”的标准,因为在社会认知中,“家务是否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往往会与道德品质挂钩。而这造成了家务劳动者的普遍困境。家务意味着什么呢?在吴慧雯看来,家务对自己而言是一种时间观,“我不太想把太多的时间花在家务上,甚至不想把太多时间花在学习家务这件事上。”正如凯瑟琳·戴维斯以及很多职业女性一样,在做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情时,会更有回报感和价值感。在翻译《家务,随便做做就行了》的过程中,吴慧雯获得了一种共鸣,“不要为了一些完美,或者最高标准的评价,把自己驯化成工具人。”


《家务,随便做做就行了》,凯瑟琳·戴维斯 著,吴慧雯 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5年1月版。

吴慧雯认为,不光是家务,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工作如何完成是一个标准,孩子如何学习是一个标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在完成事情的过程中,我们是有所收获,还是要将其做到最好?教育是让我们的孩子变成成绩的工具人,还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也正因此,吴慧雯说,《家务,随便做做就行了》看起来是一本和家务有关的书,但这并不是一本教我们如何去做家务的书,而更偏向于心理学,引导我们去正向思考,思考人与事情的关系,“它更像是一个切口,帮助我们向内张望,看见自我。”也正因此,吴慧雯将自己的分享分为了三个部分:家务困境,家务心理学,以及家务重启。

做家务这件事,为什么对有些人来说很简单,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很难?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家务是什么?“有的时候我们觉得‘家务’,可能第一时间把它等同于一个很舒适的家居环境,很多时候都会有一些情绪的投射或价值的投射在里面。但在这本书当中,作者时刻提醒我们:家务有可能是一些价值的投射,但是对于不爱做家务的人来说,有的时候它是一连串具体的工作。当我们觉得家务等于愉悦,等于舒适的时候,的确有一部分人是可以享受其中的。但是对于另外一部分人来说,可能是一种自我的迫使和压力。”吴慧雯进一步说,当家务过多与价值发生等号时,我们可能会陷入到完美主义的自我推动之中,而“一尘不染”“完美的家”对于舒适、洁净度的高要求,对于标准不一样的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82年生的金智英》(2019)剧照。

家务是很简单的工作?

在吴慧雯看来,有一个对于家务的常见误解,就是很多人会觉得,家务是很简单的工作,随手做做就可以了。但深思一下,我们就会发现,家务并不简单。“如果我们觉得家务很简单,实际很容易对做家务的人造成不公平,因为花了很大的时间和精力。作者举了很多家务类似工程性拆解的例子,如果你做一顿饭,洗一次衣服,你要准备什么?其实跟我们做设计类的思维很像……这份没有工资的工作,其实是相当于一个公司的行政主管的职位。”吴慧雯说,由此产生了一个问题,家务到底对接了一种什么样的价值?它是一种什么量级的工作?在陷入家务困境之后,通常会感觉厌恶家务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

“最典型的角色就是妈妈。”吴慧雯如是说。《家务,随便做做就行了》的作者凯瑟琳·戴维斯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所面临的正是很多都市女性的典型场景: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收拾房屋,疲于应付。凯瑟琳·戴维斯是一位心理咨询师,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她帮助了很多人,但当她自己遇到这个问题时,她没有办法去帮助自己,“她原本是一个专业人士,但是在她自己陷入家务的时候,发现她所有的经验,所有被人所称道的工作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场。”同样陷入困境的还有一些单身打工人,“为什么别人下班之后可以把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你不可以?”这正是凯瑟琳·戴维斯在书中所说的进入低能量困境后无法重启的人,“当你自己没有感同身受的时候,会觉得有这么难吗?但家务对每个人有不同的面貌。”吴慧雯说,第三类陷入困境的人则是孩子。


《82年生的金智英》(2019)剧照。

“会有一些我们察觉不到的角色陷阱。在角色陷阱里面,我们遭遇的是人格审判……这本书一直在讨论,家务不要上升到人格审判,不管这个审判来自于他人还是自己,应该放下道德滤镜。即使喜欢做家务的人,日本家务女王,她也已经放弃了——在多生了一个孩子之后,就放弃了家里要断舍离,要一尘不染。这种倦怠是很客观的事情,我们要接纳这种倦怠和疲惫,家务很难而且繁琐,而且每天它会重复。我觉得这个是最令人绝望的事情,像西西弗斯一样。”

家务困境中的“真问题”

如何正视这些困境,接纳困境呢?家务困境中的“真问题”究竟是什么呢?吴慧雯认为,可以问自己这些问题:“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或者我的家当中,我们做家务是在为谁服务?我们自己真正的需要是什么?我们对环境的需要是什么?”吴慧雯说:做家务的本质是照顾自己,去满足自己的需要。

那么,做不好家务的自己真的很糟糕吗?吴慧雯表示,家务其实是一种自我秩序感的外化,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整洁还是凌乱是因人而异的,“它都有它的价值,不要和道德判断挂钩。积极的秩序感是自我定位和自我成长。”在人口众多的家庭之中,做家务往往会成为矛盾的焦点,而当家务成为矛盾焦点时,它的实质是自我秩序的碰撞和互不妥协。在这里吴慧雯举了一个例子,一对可以一起看电影一起聊哲学的完美情侣,在生完小孩以后离婚了。其中提到了一件小事,在收衣服的时候,男士收完衣服以后将衣架随手扔在了箱子里,女士再去晾衣服的时候,发现所有衣架都打结在一起,而且每次男士都不注意这个问题。站在不同的处境,我们可以理解男性,“这是多大的事儿啊?”我们也可以理解女性,“我要爆炸了。”而这正是一种自我秩序的碰撞和互不妥协。

吴慧雯发现,日常生活中,很多年轻人会有强烈的家务厌恶。归根到底,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秩序感在原生家庭的生活中,有一些应激和创伤,“大家先从内心深处把家务当做一个压力很重的事情,然后才开始去为它争吵,为它感受到压力。”从这个角度而言,吴慧雯注意到,家务中的羞耻感其实是无处不在的。“我们对家务的压力来自于哪里?是来自于自己。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会有一个内心的对话: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到,就我做不到。”

吴慧雯认为,当家庭混乱的时候,我们——特别是女主人——可能会陷入到自我否定的心态中去,但这种情绪并不会帮助我们把家务做得更好。这正如书中所说,“当你没有办法以实用主义的态度去完成家务的时候,事情就会飞快地堆积。你凝视了这场混乱,眼看着它越变越大,你的挫败感就会越深重,你就越没有勇气去面对它。”吴慧雯指出,当我们卡在这个怪圈当中以后,我们还要遭受来自于自己的攻击,“你看看你,什么都没有做好。”而这正是内心弱小的自己,受到自责的内心投射。


《82年生的金智英》(2019)剧照。

对此,吴慧雯表示,“其实我们要知道,家务霸凌的内化和解放。这种对自己很严格的自我对话——把一个事情做完做好才能休息——这样的信息内化到我们的内心深处,导致我们事情没做完的时候不敢放松。”怎么办呢?“我们要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是,我们随时都可以休息,休息是我们的权利……就像网上说的,把自己再养一遍,要自己把自己松开。”

吴慧雯在这里引申出了作者引用的有关职业倦怠的研究,“一旦你陷入到一种倦怠或者类似于病理性的情绪的时候,其实你就会很难走出来。更积极的做法是善待自己,其实善待自己才是更加能够激发动力的一种心态。我们可以温和地帮自己度过很艰难、很疲惫的时候,比我们用懒惰、差劲来指责自己好得多。我们要时刻跟自己说:你可以慢慢来。”

记者/何安安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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