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秋冬 XX账单还不处理?”

大鱼在找工作期间新办了一个手机号,作为专门给未来工作用的号码。然而,没过多久,她就收到这样一条短信。之后,她又被另一条催债短信称作“罗克古”。

但大鱼真名既不叫“朱秋冬”,也不叫“罗克古”,这一天内收到的另外五条短信和四通电话,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想不通,换个手机号,怎么就换来了无穷无尽的骚扰?

换手机号,可不止更换一串数字那么简单。手机中动辄几十甚至上百个的应用程序需要一一“换绑”。换完手机号后,还有可能在“百度网盘”中发现“前号主”备份的照片,在打车软件里莫名欠下几年前的订单……

当手机号与个体的身份和生活深度绑定,我们已经丧失了“换手机号自由”吗?手机号重复利用的过程中,产生了哪些系统性困境?作为拥有更换手机号需求的消费者,如何才能安心“下车”?

为此,我们统计了25个常用应用程序,走访了3家营业厅,采访了数位用户和相关专家。这些问题始于一张小小的SIM卡,但直指的,是每个人对互联网的接入与使用。

刚到手的号码,怎么出卖我?

“注册手机号以来,真的是一直收到各种催债短信”,江女士的声音里流露出些许疲惫和愤怒。她为自己儿子的电话手表新注册了一个手机号,结果和大鱼一样,也迎来了铺天盖地的骚扰。


大鱼收到的骚扰短信截图。(图片来源:受访者)

大鱼和江女士遇到的问题都源于她们买到了通信运营商放出的“二次号”。“二次号”指老用户停用或更换手机号后,被运营商回收,冻结90日以上后再次投放市场的原号码。我们走访了位于北京苏州街的营业厅,店员透露,目前在号码池流通的号码的几乎都是“二次号”。

为什么号码要被“二次”利用?北京理工大学信息与电子学院副研究员李海告诉我们,在最开始规划手机号码的使用时,相关人员并没有预见中国在此后会拥有如此大规模的手机号用户。工信部2024年6月的数据也显示,我国移动电话用户总数已经超过17亿

但受制于巨大的成本,手机号数量很难“跟上步伐”,直接从11位扩容至12位,以制造出一批新号。“供小于求”的困境下,用户只能先使用经二次释出的号码。

然而,号码虽然“易主”了,应用程序的账号却不会跟着转移。来自四川的辛面在高中毕业后重新申请了一个手机号,但当她登录支付宝和淘宝时,却发现账号上依旧绑定着前任号主的信息,甚至无法使用该手机号重新注册支付宝账号。

辛面用“崩溃”形容这段经历,更糟糕的是,不久后淘宝判定该手机号存在违规操作,对其“永久封禁”。至今,辛面都无法使用自己的手机号在淘宝上购物。

我们统计了“黑猫投诉”平台上和“二次放号”相关的案例,发现无论是新号主还是原号主,都有可能遭遇“二次放号”的次生问题。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在问题爆发前并不知道自己最初接手了“二次号”,而在我们走访的3家营业厅中,也只有1家店员会主动告知用户拿到的号码是二次放出的。




(滑动查看更多图表)

在投诉的案例中,超过半数消费者蒙受了经济损失,如本应收到的淘宝赔偿金被打到了旧号主账户上。甚至,不少有心之人用手机号进行借贷后马上隐身并换号,催债的短信、电话便转移到了新号主身上,开头所述的大鱼和江女士便是这样的“倒霉蛋”。

牵一“号”而动全身

当下,小到连接某一场所的WiFi,大到每日频繁使用的社交软件,各类平台早已和手机号深度关联。对“黑猫投诉”平台的统计结果显示,179条对“二次放号”的投诉中的65%投诉的是互联网平台方。无论是新拿到手机号的新号主,还是弃用手机号的原号主,如果没有做好与这些平台的“解绑”“换绑”,都很容易陷入麻烦。

我们先从自己和身边的朋友出发,探究手机中究竟有多少应用程序已经和手机号绑定。应用程序之外,还有无数或偶遇或常用的小程序和网站,但仅各类应用程序的数据足以显示出手机号在数字生活中的“无孔不入”。


为什么不仅用户都优先用手机号登录应用,应用程序方也偏爱手机号绑定登录的方式?一方面,手机号登录的确较为方便快捷,不需要记忆复杂的密码。另一方面,据李海解释,国家对许多网站和程序有实名要求,而手机号绑定恰能以较低的成本对用户进行实名认证。

为此,应用程序在页面布局的设计中也加入了不少“小巧思”。许多应用程序将“输入手机号”的填空框置于视觉中心,甚至不乏“独霸”一整页者。“账号密码”“第三方登录”“电子邮箱”等其他登录选项则缩在界面底部用小字呈现。

然而,“爱得越深”,分开时越痛苦。在每一次登录APP时享受的便利,最终积聚起来变成了压垮要换号人的稻草。

一位名叫“情绪管理成功人士”的小红书用户在这件事上显然没有做好情绪管理,她在接受采访时气愤地说:“要换绑的东西可太多了,我又没法知道到底手机号绑了哪些APP!换绑手机号又非常麻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操作!”最终,她还是因为换绑过于麻烦而放弃了换号,甘愿每月多交59元话费套餐。


用户抱怨手机号解换绑所需操作过于繁琐。

(图片来源:受访者)

我们测试了八个大类下25个常用的手机应用程序,发现换手机号的确是一场漫长的征途。对每一个应用程序,用户都需要重新通过短信验证一遍新手机号,其中还有不少需要凭旧手机号短信验证。


难题重重,而我们束手无策吗?

如果仅需新手机号短信验证来“换绑”互联网账号,耗费的时间基本不会超过30秒。不过,如果是几十个、上百个应用程序呢?用户能否做到一键“解绑”?

运营商做出过这方面的努力。以中国移动为例,它推出了具有“一键解绑”功能的二次号服务平台,覆盖11个由开发商区分的APP组合和17个单个APP,如在“滴滴”APP组下,就包括“滴滴出行”“滴滴车主”“滴滴金融”3个APP,可以打包处理,解绑过程中,需要用户输入手机号、姓名、身份证号。

然而,经过我们在这个平台上对4个APP的解绑测试,发现解绑均未成功。一番操作后,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只有互联网应用方“号码正常绑定无需处理”的反馈。可以发现,由于互联网平台和运营商分属不同主体,无法共享用户数据,任何操作都得“绕个弯”。

李海也承认,运营商没有能力直接清除“二次号”绑定的账号和相关数据,若想要推动解换绑相关平台的建设,也只能是和一些较大的软件公司合作,在此情况下,人工“解绑”依然不可或缺


尝试在中国移动推出的“二次号服务平台”

进行解绑,得到结果。

另一种常用的功能平台是“一证通查”。这是由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推出的便民服务,它无法直接进行“解绑”,但可以帮助消费者查询本人名下手机号码关联的互联网账号数量,先做到“心中有数”。

但这种查询方式依然存在局限。用户必须提供与手机号注册人匹配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才能获得查询结果,查询的范围也只能覆盖今日头条、拼多多、百度等25个常用应用程序,而据2022年第三季度统计的中国移动网民手机人均安装应用总量为75个,是该数据的三倍。


工信部“一证通查”功能界面。

互联网平台和运营商之间的数据不互通,似乎导致了“二次号”的先天困局。李海也认为当前没有直接的解决方案,目前较为现实的解决路径反而是减少用户换手机号的需求,如“携号转网”服务能保证用户可在保留原号码的情况下更换运营商,避免用户为了更优惠的流量套餐而换号。

此外,李海认为,手机号的重要性在未来也会被逐渐削弱。他指出,电话通信和网络漫游是通过不同的通信渠道进行的,但随着技术的进步,它们都可以通过同一个基于IP的网络信道进行传输。这种变化使得通信更加高效,也为多种通信服务的集成提供了可能。

“比如我们现在其实不用记住对方的电话号码,只需要拥有对方的微信就能互相联系。”李海推测,或许当手机号已不再占据重要地位的时候,二次放号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会自然消解。

系统性的困境暂时无法解决,并不代表个体的努力毫无意义。用户仍可通过采取相关措施进行自我保护。如拿到“二次号”后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及时完成各项应用程序的“换绑”操作,如在“换绑”中途和之后遇到困难,可以及时向相关互联网平台、运营商反馈,提出换号、开启防骚扰模式等正当需求。


一些细节上的关怀同样打动人心。据中国人民大学校内中国移动营业厅的工作人员介绍,虽然目前号码池内的号码都不属于新号,但他们会在用户前来更换手机号时,通过人工检索手机号相关微信号、支付宝账号等互联网账户,来帮助用户选择弃用时间较长的二次号,从而降低被侵扰的概率。

大鱼回想起当初选择这个号码时的心情:“这个号码里有很多的8和9,听起来好像挺吉利的。”然而,当她用这串似乎预示着好运的号码登录微信,前号主的微信信息赫然映入眼帘。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诸如此类的信息遗留在未来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当收到骚扰信息和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她干脆注销了新办的手机号。与前号主不同的是,在注销号码之前,她特意单独注销了用这个手机号注册的微信账号。

当看到“已成功停用”五个字出现在微信界面上时,大鱼总算松了一口气。从“新号主”变成“原号主”,风险终于暂时离她远去。

参考文献:

[1]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和信息化部.《2024年上半年通信业经济运行情况》

https://www.miit.gov.cn/jgsj/yxj/xxfb/art/2024/art_df19d637e3644b468c04e028d4b05651.html

[2]中国政府网.《“一证通查”可查互联网应用增至25款》

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412/content_6990472.htm

[3]月狐数据.2022.2022年Q3移动互联网行业数据研究报告

https://www.moonfox.cn/insight/report/1205

[4]中国青年报.2024.二次放号不能放掉用户权益

https://s.cyol.com/articles/2020-10/15/content_rylwMduR.html

[5]人民法院报.2024.手机号码“二次放号”应保障个人信息安全

https://rmfyb.chinacourt.org/content/202404/10/article_923836_1390187372_5397536.html

[6]科技日报.2020.新手机号却骚扰不断,我们该如何还二次号“清白”

https://digitalpaper.stdaily.com/http_www.kjrb.com/kjrb/html/2020-11/17/content_457059.htm?div=-1

澎湃新闻.2020.新手机号却骚扰不断,遭遇运营商“二次放号”该如何处理

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0019927

[7]李硕,栾跃进 & 彭莱.(2020).“二次放号”问题亟待解决.通信企业管理(09),6-9.

数据收集与分析:覃缨淇 杨一卉 张馨予

采访:张馨予 覃缨淇

可视化:杨一卉 覃缨淇

文案:杨一卉 张馨予 覃缨淇

美编:覃缨淇 张馨予 杨一卉

指导教师:方洁

联系电邮:2194917614@qq.com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数据新闻课程出品

(王泽渝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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