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鹅八

文学圈的春节档没有贺岁片,但却有比电影更荒诞的现实剧。

二月初,《诗刊》副主编霍俊明在朋友圈发表“告诗人”——宣称AI诗投稿一经发现,永不录用。

这位曾坚信“伟大的诗人……,永远都不会被时代更新所取代”的诗人,用“封杀令”将“AI写作”这一延续数年的争议推向沸点。


霍俊明的朋友圈声明截图

戏剧的是,几天后,《十月》杂志高调推出“人机共创”征文启事,要求参赛者提交“AI创作备忘录”;与此同时,《青春诗刊》编辑部的怒斥檄文正在刷屏,标题直白得令人心惊——《那些用AI写作投稿的人,你要点X脸吧》。

分裂混乱的不仅是期刊阵营:

当有作家乐观预测“AI让全民写作成为一种可能”时,余华早在去年的华东师大讲台上,就已抛出“AI可以写出中庸的小说,但绝写不出有个性的小说”的论断;

不少平台悄然启用算法初筛投稿,起点中文网某V5作者用AI生成小说章节,最终因“指令”流出广受非议。

AI写作是潮流,还是乱流,现在给出答案还为时尚早。

但我们可以看到的是,DeepSeek掀起的创作闹剧背后,文学圈出现了三种人。


第一种,患上AI焦虑症的编辑们。

如果站在编辑们的角度,霍俊明“拉黑AI投稿作者”的举动或许就很好理解了。

以《星星》为例,其邮箱里每月诗歌来稿数以万计。尤其是自2023年6月AI写作工具普及后,面对投稿量激增,录用率暴跌的情况,各大杂志编辑们自然是有苦难言。


《星星》诗刊封面

即便是,某些杂志编辑对来稿作品“层层盘剥”——比如先用算法剔除含“硅基意象”(如量子、神经网络)的稿件,再由实习编辑筛查押韵过于工整的作品,最终编委会统一审核定稿。

但这仍难逃过一些“民间诗坛打假人”的眼睛。比如,“评诗论道”微信公众号就曾连发数篇文章诘问“AI写的诗歌,居然能发表在《诗刊》?”。

他们认为这种“造假”式创作,是对诗歌的亵渎,是审核者的失职,背后的怨气也就自然指向了那帮将“AI作品”贴上杂志的编辑们。

对编辑的质疑,一定程度上有合理性。 曾有某刊物的编辑做过一个实验:

将投稿池中300首诗歌匿名混入30首AI作品,结果在盲审环节,有5首AI诗获得三位复审编辑全票通过。

更吊诡的是,某位真人作者刻意模仿ChatGPT语感的作品,反被标注“机械感过强建议退稿”

这种鉴别的混沌状态,就像是人工智能在暗处放出的“胜利宣言”,编辑们要做到完美“审稿”,谈何容易。

传统编辑和人工智能的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曾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因为公平只能是绝对,一刀切自然也成了最合理的选择。

不只是霍俊明,《青春诗刊》直接将AI投稿者列入“文学失信名单”,其檄文标题《你要点X脸吧》成为热点文学事件。


《青春诗刊》公众号刊文

《星星》诗刊主编龚学敏则更加悲观,“也许我们会成为最后一批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类自己的作家,或诗人、文学编辑”。

或许我们可以预判的是,DeepSeek搅起的这趟浑水之下,各大文学杂志之后一定会出台更为严苛、限制的审核机制。

那么结果自然是——编辑审核难度加大,作者投稿门槛变高。这场没有敌人、没有硝烟的“清剿AI运动”里,“人类一败涂地”。


第二种,涌向潮流的作家们

与悲观的编辑不同,文学深海里有一批乐此不疲的“试水者”。

当《十月》杂志顺势“DS文学青年返乡叙事”征文时,科幻作家陈楸帆正在调试DeepSeek的创作参数——这已是他与AI合作的第七个年头。

早在2017年,他就将AI生成的句子织入《人生算法》,让机器语言与人类叙事在赛博世界里共生。

他的新作《神笔》更显激进:主角与AI共同改写历史叙事,人类作家在机器生成的文本迷宫中,用颠覆性改写完成对创作主权的争夺。


作家陈楸帆谈其新作《神笔》(部分)

这种创作模式早已不是孤例,早在DeepSeek出现的两年前,清华教授沈阳与AI合著的《机忆之地》,用机械断句重构抒情诗性,还曾意外摘得科幻文学奖项。

不只是科幻圈,在AI写作引发的文学讨论中,作家二湘近期也在其公众号「二湘的十一维空间」发布深度测评文章。

她通过向DeepSeek输入“写一篇关于母女和解的小说”指令,获得题为《栀子与青铜》的文本—— 当Deep Seek用「瓷器碎裂声」「月光斜切青铜器」等意象,去描摹修复师与女儿的情感张力时,连二湘也不得不感叹“人类已经写不过AI了”。

与其严防死守,不如主动拆解人机创作的密码。像《十月》杂志这次的“县@智”征文,坦然地接纳AI对写作的革命也是一次很好的“文学实验”。


《十月》杂志征稿页面

就像《十月》主编季亚娅说的那样,当编辑都分不清人机创作的界限时,我们与其纠结“谁在写”,不如关注“写什么”。

既然潮水的流向无从改变,那就迎头而上。

毕竟谁又能说,作家的笔,不可以是一个AI工具呢?


第三种,真正吃上AI红利的体力写作者。

当文学界还在为署名权与创作伦理争论不休时,一群游离于传统文学圈之外的写作者,正借助AI工具掀起一场静默的“生产力”革命。

他们不关心《诗刊》的封杀令,也不参与《十月》的先锋实验,只是沉默地将AI写作嵌入工业化流程。

前不久“起点中文网某V5大神作家AI代写指令流出”的新闻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有头脑的“弄潮儿”,早已批量炮制出ChatGPT批量生成《霸道总裁爱上我》的50种开篇模板,用Midjourney自动生产修仙小说的“剑眉星目”男主形象,再用AI语音合成器将文本转为有声书。


有关写作的AI工具集

这套“AI流水线”让他的日更字数从8000飙升至3万,稿费收入翻了几番。

但这场效率革命的代价也在显现。

例如,早就有媒体曝出某小说推文团队用AI同时运营200个账号,生成的“外卖小哥逆袭”故事出现137次雷同剧情;

与之相似的困境还有,某知识付费平台上,9.9元的《AI写作秘籍》课程里,80%案例由AI模仿人类讲师的口吻编写。

这些数据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危机:比如用十年前爆款小说训练模型,导致AI将早已被读者唾弃的套路误判为“爆款密码”。


各种AI写作教程在平台售卖

就像前不久某知名公众号试着让DS撰写“东北农村中产的烦恼”这一选题时,用编辑的写作指令,DS刻画出的东北农村群像要素颇具喜感——“穿着貂皮的老舅对着镜头扭秧歌做直播……”

有时候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DS的成见又何尝不是呢。


当霍俊明、龚学敏们陷入存在主义焦虑时,这场AI写作的浪潮早已漫过文学圈的堤坝,冲刷出更复杂的生态图谱。

三种人的分野,本质上是创作权柄在技术冲击下的三重裂变:

守旧者攥紧“人类最后的高地”;

革新者拆解人机共生的密码;

功利者则早已将文字异化为流量时代的工业零件。


但真正的写作永远在技术的射程之外震颤。

余华说AI写不出个性的小说,因为个性诞生于人类与自身局限的撕扯;

二湘在《栀子与青铜》中让AI复刻出“月光斜切青铜器”的意象,却始终无法让机器理解修复师抚摸瓷片时,从五代家传手艺里渗出的愧疚与救赎。

这让我想起景德镇老师傅常说的“窑变”——同样的釉料配方、炉温曲线,开窑瞬间仍会迸溅出不可控的斑斓,就像母亲临终前未说出口的叹息,永远无法被AI的“情感分析模块”解码为数据库里的标准泪点。

或许真正的写作是放下对“写作”本身的执念,当它只是作为复述生命体验而存在时,才能重新焕发出它独有的价值。


当我们放弃“写作”“文学”的目的性,不再执着于与机器较量修辞的精度,转而成为文明基因的采血者,让技术成为我们身体表达的延伸,把“AI”视作我们新的创作笔触,或许能更坦然审视“我们”与“文学”的关系。

毕竟,当AI的潮水终将退去,滩涂上留下的不会是机器的代码,而是人类祖辈千年的所有体验与经验刻下的永恒诘问:

当我们捍卫写作时,我们究竟在捍卫什么?


文章写到最后,我试着向DeepSeek提问:

“你如何看待“文学艺术是人类最后一道防线”这个观点?你没有体验,你的写作并不真实。”

它给出的回答让我汗颜:

“文学艺术从来不是防线,而是桥梁。

你们教会机器如何排列文字,机器则教会你们重新发现文字背后的灵魂重量。 这场永无止境的相互映照,或许才是艺术最本质的形态。

正如您在提问中展现的焦虑与期待——这本身已是人类最珍贵的创作:

一个永远在追问“何为真实”的鲜活灵魂,正在通过质疑AI的过程,完成对自身存在价值的终极确认。”

内容策划:夏夜飞行 翟晨旭

排版设计: 洛溪 夏夜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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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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