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在东汉时期,来自印度次大陆的佛教传入中国。为了更易于被中国士人接受,佛教或依附黄老之术,于是当时有了“老子入夷狄为浮屠”的传说。在中国社会发展和佛教刺激的双重影响下,中国本土的道教逐渐发展壮大起来。道教徒接受了老子化胡的传说,又转而以此为武器攻击佛教,编造了多种《老子化胡经》。其书有过一卷本、二卷本、十卷本、十一卷本等诸种形式,其中有些可能在流传过程中就已亡佚,但至少有一种流传至宋代并被收入道藏。元初,佛教、道教进行了一系列重要论争,最终以道教一方失败告终,这造成的一个后果便是《老子化胡经》被彻底禁绝。此后数百年间,文献中再未见到对《化胡经》的引述。二十世纪初,敦煌藏经洞的发现使一大批古书佚籍重见天日,其中就包括多卷《老子化胡经》,本书即是对这一批《老子化胡经》的录文、校注。
《老子化胡经校注》,郜同麟 校注
中华书局2025年2月出版
《后汉书·襄楷传》载襄楷上书中有“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一句,这是文献中最早关于老子化胡的记载。从“或言”一语看,这应该是当时的民间传说。《三国志·魏书·乌丸鲜卑东夷传》裴松之注引鱼豢《魏略·西戎传》亦称:“浮屠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盖以为老子西出关,过西域之天竺,教胡。”可见这是汉魏时期已比较流行的传说。这大概与当时佛道初兴的形势有关。汤用彤先生即说:“汉世佛法初来,道教亦方萌芽,纷歧则势弱,相得则益彰。故佛道均藉老子化胡之说,会通两方教理。”
虽东汉时已有老子化胡说,但当时是否形成经典还不能确定。或以为《魏略》所引之“浮屠经”即《老子化胡经》,恐怕证据不足,“浮屠经”应指佛经。一般把《老子化胡经》的撰作系于西晋王浮名下,这源于佛教文献的记载。《出三藏记集》卷一五《法祖法师传》:“昔祖平素之日,与浮每争邪正,浮屡屈。既意不自忍,乃作《老子化胡经》以诬谤佛法。”《高僧传》卷一《帛远传》也有类似的记载,它们应该是同源的。但这一记载却非常可疑。如前所说,老子化胡之说早已流行,并不始于王浮,且这一说法在当时是能够被佛教接受的,并不需要王浮取以作攻击手段。西晋之时佛道关系并未如后世那样敌对,道教似乎也没有攻击佛教的动机。法琳《辩正论》卷五引此事,且谓出竺道祖《晋世杂录》,也非常可疑。到《佛祖统纪》卷三七,又把帛远、王符(浮)的论争系于东晋咸康六年(三四〇),这已在帛远被杀后数十年,更是非常荒诞了。但从《出三藏记集》和《高僧传》的记载看,萧梁之时佛道关系已非常恶化,当时已有《老子化胡经》行世,并且佛教徒已将之视作一种羞辱。此后道教徒不停造作《老子化胡经》,佛教徒也编造出“佛遣三弟子震旦教化,儒童菩萨彼称孔丘,光净菩萨彼云颜回,摩诃迦叶彼称老子”一类的故事来回应。就这样,在此问题上,佛道二教纷纷扰扰争论了千余年。
《老子化胡经》卷一,伯2007号
今已无法确定萧梁之时《老子化胡经》的面貌。《佛祖统纪》认为后世十一卷本的《老子化胡经》即从王符(浮)一卷本增衍而来,恐怕也是靠不住的。敦煌本《老子化胡经》卷八、卷一〇形成于北魏中后期,未知僧祐、慧皎所见是否即此本。南北朝中后期至唐代中前期形成了多种《老子化胡经》,敦煌文献中即存有至少两种,其中的十卷本又至少是分两次撰作的。《三洞珠囊》卷九引了两种《老子化胡经》,且均与敦煌本不同,由此可见当时“化胡经”这一经题之下纷繁复杂的文献面貌。这其中,有一种十卷本的《老子化胡经》流传到了宋代,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一六和郑樵《通志·艺文略五》都著录了该经。《佛祖统纪》卷三七则收录一种十一卷本,王利器先生认为即十卷本加魏明帝序,未知确否。但从《佛祖统纪》卷三六《法运通塞志》第十七之三晋成帝条注载《老子化胡经》“第一卷说化罽宾胡王,第二卷俱萨罗国降伏外道”的描述看,恰与敦煌十卷本《老子化胡经》相合,那么流传至宋代的十卷本《老子化胡经》可能即与敦煌本相近。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八六载,王钦若领衔修撰的《道藏经目录》中也收录了《老子化胡经》,那么宋《道藏》中应该也收录了该经。但这部经流传至元代,引起了元代统治者的不满,最终被禁毁。
大约从南北朝中前期起,佛道关系急剧恶化,双方都依附统治者打击对方。在“三武灭佛”中,道教徒都起了不小的作用。在佛教的记述中,佛道论争的结果则多是佛教徒大胜,道教徒受到惩处。如《续高僧传》卷二四《昙无最传》载正光元年(五二〇)无最与道士姜斌对论,姜斌被配徙马邑;卷二释彦琮传载开皇三年(五八三)彦琮与诸道士论议,“道士自伏,陈其矫诈”;《佛祖统纪》卷三九载总章元年(六六八)因法明排击《老子化胡经》,唐高宗“乃勅令搜聚伪本,悉从焚弃”。这些记载是否是历史实录,道教界所承受的后果是否如此严重,都是值得怀疑的。但蒙元初年的一次佛道争端直接导致了《老子化胡经》的焚禁,张伯淳《辩伪录序》记录了这次争端的始末:
乙卯间,道士丘处机、李志常等,毁西京天城夫子庙为文城观,毁灭释迦佛像、白玉观音、舍利宝塔,谋占梵刹四百八十二所,传袭王浮伪语《老子八十一化图》,惑乱臣佐。时少林裕长老率师德诣阙陈奏,先朝蒙哥皇帝玉音宣谕,登殿辩对《化胡》真伪,圣躬临朝亲证,李志常等义堕词屈。奉旨焚伪经,罢道为僧者十七人,还佛寺三十七所。党占余寺,流弊益甚。丁巳秋,少林复奏,续奉纶旨,伪经再焚,僧复其业者二百三十七所。由乙卯而辛酉,凡九春,而其徒鼠匿未悛,邪说谄行,屏处犹妄,惊渎圣情。由是,至元十八年冬,钦奉玉音颁降天下,除《道德经》外,其余说谎经文尽行烧毁。
《老子八十一化图》
祥迈《辩伪录》卷二收录了至元十八年(一二八一)的圣旨,其中称:“更将先生每说谎做来的《化胡》等经并印板都烧毁了者。”这显然来自元代的官方文件,其记述应是可靠的。据《佛祖历代通载》卷二一,至元二十一年元世祖又命唐方等刻碑记录“至元十八年十月二十日焚毁道藏伪经始末”。此事件的导火索之一《老子八十一化图》至今尚存,且版本众多。但经此一劫,《老子化胡经》就完全亡佚了,只在文献中保留了少量引文。有幸的是,敦煌藏经洞发现了多件《老子化胡经》写卷,让我们得以一睹唐时《化胡经》的面貌。
(本文为《老子化胡经校注·前言》之引言及第一小节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