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研究
死亡不是最终归宿,
解脱才是
作者:杨树
三打白骨精时,唐僧对孙悟空的怒气里边多少也包含了对他白骨精本人的怜爱吧?——她冰肌玉骨,酥胸微露……这就是一打白骨精时唐三藏眼前那位玉肌夫人呀!
唐僧肉眼凡胎、人妖不分可以理解,但他不是应该相信孙悟空吗?唐僧对白骨精的袒护里固然有慈悲的成分,但他的执拗也难免让人怀疑,这个虔心求道的人是否也有心猿意马的时候。
“三打白骨精”在取经路上的难度级别属于普通,但孙悟空却遭受了最严厉的惩罚:逐出师门。很难说唐僧最后相信了大徒弟打死的是一个妖怪,但越过白虎岭的唐僧似乎开始信任那个猴子了——是因为随着西行不断加快的步伐,老和尚的道行更深了吗?
但这位东土和尚的难关才刚刚开始。就算“玉肌夫人”的真相只是一具白骨骷髅,不能说西梁女国里全是妖精吧?因为那里男性的长期缺货,她们对唐僧的爱情似乎也合情合理。
妙玉对宝玉呢?栊翠庵茶品梅花雪,妙玉携了钗黛同宝玉去饮体己茶,许多人相信尘缘未了的妙玉以特有的方式对宝玉表达了私情。87版电视剧中就给妙玉加了戏:钗黛先行离开后,妙玉和宝玉还有一场缠绵的告别仪式……妙玉目送宝玉离开栊翠庵时怅惘的眼神,与唐三藏离开女儿国时迷离的回眸何其相似!
《红楼梦》原文却是: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将宝玉送出山门后,妙玉的心里大概在翻江倒海吧?因为这既能满足我们的情绪价值,也更合乎某种世俗的情感逻辑。
就算妙玉的心这一刻真的沦陷了,也不是什么滔天罪行。我们都不怀疑唐僧西行求法的坚定心,那又何必苛求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永远心如止水呢?
Chapter. 01
第一章 企及
解脱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佛陀之外,所有声称已经解脱的人都是神棍。皈依佛门原本也不是妙玉的主动选择——青灯下,她始终都不是一个虔诚的诵经者,但《红楼梦》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部宏大的佛言佛语演义。
曹雪芹本人的实际经历让他相信,冥冥中有一个我们无法企及的东西,但走近它是有意义的。《金瓶梅》起于玉皇庙的兄弟热结,终于普静法师永福寺超度亡灵,但我们相信笑笑生并不信奉佛法。
西门庆也不信佛法,但他大概相信因果报应,我们中国人都信。比如,西门庆相信自己此生遇见的每一个女人都来自前生的某种约定……他还坚信,只要抓紧时间行善,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事实上,西门庆一生得到的最大暗示就是,没有银子解决不了的问题……火到猪头烂——这是更简单粗暴的因果定律。
杨提督被参劾株连到了西门庆,这是西门庆的“难关”,所以迎娶李瓶儿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他心里清楚,只要蔡太师那里打点好了,他一样可以轻松过关——这就是瓶儿赶着下嫁蒋竹山让西门庆恼羞成怒的原因。
官哥儿的死是一次真切的打击,但西门庆依然可以用“他原本就不是你的儿女”自我安慰。李瓶儿的死则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他也摆不平,某个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
长久以来,西门庆相信自己已经把准了这个世界的脉搏。因果报应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只要向东京那些权贵输送足够利益,他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这是一个坏人吗?在大部分听书人心中,西门庆可能是个英雄,至少他的泼天富贵与成群妻妾让人心生羡慕。
当所有的尘埃落定之后,西门庆、玳安、孝哥、明悟只是一个人在不同时空里的示现。他既作恶多端,又乖巧衷心,他带着罪恶来到这个世界,但他终于大彻大悟了……
小人、禽兽概括不了芸芸众生,一个从未拥有过金钱的人是不可能视之为粪土的。拥有过才能真正放下,经历这一过程就是修行——如果机缘合适,西门庆可能是那个最早觉悟的人。
Chapter. 02
第二章 因果
某种意义上,《西游记》就是一部佛书,但它做的最多的事情却是为一个严肃的宗教祛魅。书里充斥着神与魔的斗争,但正与邪、善与恶又是纠缠在一起的;它在抨击魔的同时,也揶揄神——魔有调皮可爱的部分,神也有蛮横自私的地方……
宗教意义上的神、道、佛同时从神坛上走了下来,“大闹天宫”就像一个隐喻,它为整部小说定下一个欢快的基调。此后,从深山里的小妖到“玉帝老儿”,仿佛都变成了我们的玩伴。唐僧师徒一直在解脱的大道上精进,但这个过程混乱而可疑,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最终可以获得某个等级的果位吗?
《金瓶梅》秉持的态度是冷眼旁观。薛姑子是西门庆家的座上宾,更是吴月娘的心灵导师。但在西门庆眼里这就是个老淫妇——为一点银子,把人家小姐藏在庵里,还间接害死了小伙阮三。衙门里被打了二十板,答应还俗的,又出来装神弄鬼……
我们相信西门庆说的是实情。薛姑子心里肯定没有佛法,但这意味着这个姑子会遭报应吗?西门庆不会这样想,在那个世界里压根就没有人真的相信什么因果——笑笑生自己都不信。
吴月娘真正相信的是装神弄鬼的刘婆子。
书里没有不能交换的利益,所有的僧尼都是骗子……潘金莲则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吴神仙曾算定她将死于非命,她先是采取了回避态度,接着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了……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当棺材。她的“透彻”既是沉沦,也是对神秘主义的嘲弄。
潘金莲最后的死于非命算是因果报应吧?那吴月娘的安享晚年呢?《金瓶梅》里死人无数,陈经济和潘金莲最后被割了脑袋,西门庆和庞春梅皆纵欲而亡。他们代表的是欲之大者,但在普静老师那里,他们也没有永堕阿鼻地狱。
因果关系在这里失效了吗?
Chapter. 03
第三章 洗尽
因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你吃完两个馒头然后不饿了,这是因果,刚饿了两天就希望自己瘦下来这就不是因果了。你只看见西门庆此生作恶,却不知道他的前世是谁。李瓶儿害死了花子虚和蒋太医,她的下一生却是东京袁指挥家为女;武大忠厚善良,此生被贼人戕害,托生后也只落得徐州农家为人子。
这真的公平吗?几乎所有的宗教都在劝人向善,它默认向善者更容易获得救赎。宋明理学的理想是让每个人都成为不苟言笑的道德君子,它行世数百年后,社会却开始全面堕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沉迷于单纯的世俗享乐。
这也是《金瓶梅》极力呈现的世界,它算是因果的另一种形式吧。从道德君子,到放纵堕落,然后是幡然醒悟、回头是岸……这在历史上也不失为一种经典成道模式。
但大部分人的理想解脱之地依然是寺庙。满身软肋的我们可能真的没有时间出家,但细观人世间的生生死死,我们依然有机会进步。时间可以慢慢消磨掉一切,死亡却可以立即将一切消磨掉……在一个解脱者眼里,却根本就没有生与死的区别。
沉迷于色相的西门庆距离解脱还有十万八千里。西门庆最大的“亮点”就是他的真实——无比真实的人性和欲望,它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但大部分人都没有让它完全呈现出来,一部分人是基于道德的约束,大部分人只是被贫穷束缚了手脚。
西门庆死后,各路妖魔鬼怪都跳出来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都发生了——如果西门庆亲眼目睹这一切,他有很大机会顿悟人生……但只要他不死,这一切就不可能发生,他就只能继续在欲望的泥淖中挣扎。
我们每个人都一样,死亡就是我们最终的归宿。死期已至,才发现自己什么准备都没有,于是手忙脚乱,却无法阻挡内心的慌乱与恐惧,或竭力掩饰,或丑态毕现,将生命的一切尊严瞬间葬送。
当铅华洗尽,生活中只剩下清粥小菜的时候,曹雪芹对滋味似乎格外敏感了。他开始不厌其烦地回味那段曾经饫甘餍肥的日子……暮年后,这个可能就是贾宝玉的“玉人”躲在大山深处,心中依然是曾经的富贵荣华——只是已经没有了执着与欲望,因为他早已参透万境归空的真谛。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在等待成佛的漫长队伍中,曹雪芹排在了前排吗?
Chapter. 04
第四章 解脱
跟西门庆一样,笑笑生可能排在了队伍的末尾。《金瓶梅》中普通人困在欲望中,佛道中人假装正在逃脱欲望——每个人都在沉沦,所有人都是被嘲笑的对象……我们真的毫无希望了吗?
南京市越剧团“金陵三部曲”之《织造府》中,李晓旭(居然也叫晓旭)在戏中扮演的是贾宝玉,舞台上的贾宝玉倏尔又以曹雪芹的形象示人;场景变换后,我们看见曹雪芹或者贾宝玉和老祖宗在讨论《好了歌》……舞台与现实、过去与今天、生存与死亡……《红楼梦》再一次被赋予了新的含义吗?
对曹雪芹而言,是将自己曾亲历的那段故事记录在案重要,还是解脱重要?当贾宝玉或者曹雪芹决定把自己的半世荣枯写下来时,他已经放下了吧?当他回头再看写在纸上这段离合悲欢、炎凉世态故事时,他真的开始理解“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大道理了吗?
“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如果唐僧真的已经超脱,他就会坦然称赞女儿国国王的美丽,他甚至可以留下来度脱那些美丽的欲海女儿……若干年后,大唐玉弟已经变成了旃檀功德佛,回程时他会去看望美丽多情的女王吗?
《金瓶梅》既没有把西门庆当英雄,对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进行道德评判。说书人演说的是别人的故事,他通常不会深陷其中……民间说唱艺人演绎故事主要是为挣钱养家——大家都是花钱买了票的,人家爱听什么就说什么呗。半夜三更、天寒地冻的,各位看官已经劳累了一天,不来点醒脑提神的不行呀!教化世人?那不是肉食者的勾当吗?
书场里的所有惊世骇俗只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波罢了。我们换个角度看,如果真是夜场说书,《西游记》《红楼梦》与《金瓶梅》谁的票房更好?哪里才是我们的解脱之路?
1400年前,那个名叫玄奘的求道者,用了19年时间只为跪拜一次心中真正的英雄,五万里的长途旅行有助于他对佛法的领悟吗?在接下来的另一个19年时间里,他继续孜孜以求译经无数。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否对佛陀的教导理解的更深刻了,但他无疑已经是一代佛学大师了……
65岁那年,玄奘说自己在梦中见到了世尊本人。当肉身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对环绕在身边的弟子确认自己死后可以成佛。
成佛应该不是曹雪芹的追求。当我们坐在漆黑的剧场里,舞台上是别人曾经的温柔富贵……当大幕徐徐拉上的时候,我们离解脱又近了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