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董丝雨
卢琦(右一)与科研人员在中国林科院沙漠林业实验中心开展科研。
位于乌兰布和沙漠内中国林科院沙漠林业实验中心的农田林网。 以上图片均为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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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头实施50余个科研项目、撰写20余部专(译)著、协助中国履行《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投身荒漠化防治事业30年,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家、三北工程研究院院长卢琦在实施“三北”工程、科学防沙治沙、引导社会各界共同参与治沙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走进卢琦在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的办公室,几本《中国沙漠志·库姆塔格沙漠卷》的样书摆在桌面上。翻开书页,库姆塔格沙漠的壮美景象展现眼前,卢琦随之向记者讲起近20年前,向这片未知地“进军”的经历……
年过六旬的卢琦是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家、三北工程研究院院长,2024年12月10日,因在科学政策交叉领域助力中国扭转土地退化趋势、减少沙化面积方面的卓越贡献,获得“地球卫士奖”中的“科学与创新奖”,成为首位在该类别获奖的中国人。今年1月,卢琦被评为“2024年度三农人物”。
“干上了这一行,就要在这个领域中专注前行”
库姆塔格沙漠位于新疆和甘肃交界处的“罗布泊”区域。2007年以前,这里是我国八大沙漠中唯一未经系统、综合科学考察的沙漠,地貌、气象、水文等方面的基础数据都是一片空白,成为几代治沙人的一块“心病”。
治沙的前提是知沙。为了摸清“家底”,卢琦和时任甘肃省治沙研究所所长王继和一起,多次邀请中国科学院、兰州大学等单位的科研人员为库姆塔格沙漠科考立项奔走,并提前组织开展了探路式考察和周边调研。
2006年底,“库姆塔格沙漠综合科学考察”被科技部确立为科考类重点项目,卢琦担任项目主持人和首席科学家。“我们花了大半年时间进行前期准备,联系了地质、地理、气象、土壤、植物、生态、遥感等多个学科领域的专家集结在一起,组成了一支综合科考队伍,直到2007年9月才正式出发,开启对库姆塔格沙漠的第一次大规模科考。”卢琦介绍。
车辆沙陷、帐篷吹丢、风餐露宿……克服重重困难,科考取得了丰硕成果:揭开了中国唯一“羽毛状沙丘”的神秘面纱,首次发现并实地测量了仅存于库姆塔格沙漠腹地的沙砾丘,并将这种独特的风沙地貌命名为“沙砾碛”,写入新版自然科学名词……
其实,卢琦最初所学的专业方向不是沙漠。1983年,他毕业于河南农学院(现河南农业大学)林学专业,1990年在广西农业大学(现广西大学)林学院森林生态学专业获硕士学位。1995年在中国科学院自然资源综合考察委员会(现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获博士学位后,卢琦才正式与沙漠和荒漠化防治“交手”。
“从林学、生态学转型到研究荒漠和荒漠化防治,是机缘巧合,也是服从国家分配。”卢琦说,“干上了这一行,就要在这个领域中专注前行。”
作为一名荒漠化防治领域的科研工作者,卢琦的工作地点大多在大漠戈壁,虽然条件艰苦,但他和团队已习惯“苦中作乐”。
“野外科考时,时常需要搭帐篷睡在沙漠里。手机没有信号,大家就点起篝火,喝着奶茶,围在一起聊天。”卢琦说,防沙治沙是个苦差事,但只要保持良好心态,也能从中找到乐趣,从而保持对这份事业的热爱与执着。
“我国的治沙史,就是一部科技支撑生态建设的历史”
荒漠化是影响人类生存和发展的重大生态问题,我国是世界上荒漠化和沙化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从被誉为“中国魔方”的麦草方格、沙坡头“五带一体”铁路治沙技术,到沙漠生态大数据平台、实现干旱地区飞播造林……数十年来,一大批科研工作者把论文写在西北大漠上,在实践一线探索创新,为科学治沙打造了诸多“利器”。
“我国的治沙史,就是一部科技支撑生态建设的历史。”卢琦表示,自己作为第三代治沙人,是站在前辈治沙人的肩膀上,靠他们传承下来的经验,持续推动荒漠化防治工作取得新成效。
卢琦因有着科研和行政双重经历,更擅长将科研成果转化为政策建议。“科学在中国防沙治沙全过程中不仅要‘前置’,还要像芯片一样集成‘内置’。从规划设计到蓝图落地,包括实施过程中发现的新问题,科研工作者都要及时提供解决方案,保证政府决策的科学性和有效性。”卢琦说。
2023年6月,“三北”工程攻坚战全面打响,8月,三北工程研究院随之成立。作为首任院长,卢琦快速组建了一支科研攻坚团队,瞄准“三北”生态治理的难点、堵点和卡点,研发了一批应急关键技术,为三北地区防沙治沙和荒漠化防治提供了坚实的科研支撑和智力支持。
“我们专门组织召开了‘三北’工程生态用水战略研讨会,提出通过‘开源、节流’缓解生态用水不足。编制《三北工程常用植物》口袋书,推荐推广一批耐干旱、耐瘠薄、抗风沙的树种草种,绘制出各种植物的自然分布区、适生区分布图,科学优化配置乔灌草植被,回答了‘种什么’‘怎么种’‘哪里种’等关键问题。同时,加快防沙治沙向机械化、智能化方向研发,压沙固沙机械、灌木平茬机械、无人机飞播等得到广泛应用。”卢琦说。
如今,在中国林科院全员、全力支持下,“三北”工程区15个科技创新高地建设如火如荼,由中国林科院组建的15支科技特派队,深入实地调研,下到田间地头,蹲点包片开展科技成果转化应用示范。
“我国在防沙治沙工作中始终坚持系统治理、综合治理、全域治理的理念,需要科研工作者精准‘把脉’‘开方’,将单项治沙和固沙的技术‘组装’在一起,一揽子解决‘三北’工程攻坚战遇到的‘疑难杂症’,推进全链条、全系统、全要素科学治沙。”卢琦说。
“防沙治沙的目的,就是让那些本不该是荒漠的地方恢复原貌,而非消灭地球上原有的沙漠、荒漠”
“荒漠不是病,荒漠化才是病。”在卢琦看来,天然的荒漠是一类具备多种功能和价值的生态系统。而荒漠化指的是那些本不该是荒漠的地方,因为过度的人为活动,加上气候等因素导致土地沙化。“防沙治沙的目的,就是让那些本不该是荒漠的地方恢复原貌,而非消灭地球上原有的沙漠、荒漠。”卢琦说。
截至目前,我国53%的可治理沙化土地已得到有效治理,沙化土地面积净减少6500万亩,呈现出“整体好转、改善加速”的良好态势。
“然而,我国沙化土地面积大、分布广、程度重、治理难的情况还未‘根治’。科研工作者仍需久久为功,不断创新治沙模态,形成更加科学有效的荒漠化防治、沙产业和新能源开发融合发展的治沙体系,引导社会各界共同参与治沙,推动中国荒漠化防治进一步走深走实。”卢琦说。
荒漠化是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我国不仅加快荒漠化治理,也广泛开展技术研发与国际合作。
去年12月,在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召开的《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六次缔约方大会(COP16)上,卢琦向参会者分享了荒漠化防治的中国智慧、中国方案。会议期间,他还参加了泛非“绿色长城”建设的研讨会。“通过取长补短、强强合作,泛非‘绿色长城’和‘三北’工程这两条‘绿飘带’,地球将被打造得更绿、更漂亮。”卢琦说。
对于自己获得“地球卫士奖”,卢琦深感责任重大。“这一荣誉不仅仅是颁发给我个人的,更代表国际社会对中国几十年来荒漠化防治工作的又一次认可,我只是有幸成为参与这项工作的一分子。”卢琦说,未来,中国还要推动荒漠化防治从劳动密集向技术密集、智慧密集转变,为“三北”工程攻坚战注入新活力、发展新质生产力。
当前,卢琦作为召集人,正在加快推进《中国沙漠志(丛书)》的编撰工作。“这套书完成后,将系统总结中国沙漠科学研究70多年来的海量研究成果,建立科学完整、社会共享的国家级数据平台,为科学防沙治沙、国家整体战略布局和区域发展提供科学依据与决策支持。”卢琦说。
《 人民日报 》( 2025年02月26日 14 版)